腊月二十八,太原城,总兵府。
王景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平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钱谦益的谋划。
三十七家江南士绅,凑了多少钱,准备买通哪些人,什么时候动手,一一在列。
李慕烟看完,担忧地问道:“钱谦益在东林党威望甚高,这下该怎么办?”
王景安嗤笑一声:“这又头皮痒了?”
“什么意思?”李慕烟愣住了。
“没什么,钱谦益瞄准的是首辅的位置,周延儒此人城府太深,让他俩去斗法,咱们在一旁看就行。”
李慕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隔岸观火?”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朝堂斗争越来越厉害,可谓是旗鼓相当,山西的生意照做,南方商人的生意照样亏钱。
崇祯六年,二月初一,北京城,礼部。
春风还未吹散冬日的寒意,科举的热浪已经席卷了整个京城。
从正月底开始,各地举子陆续抵达。南来的,北往的,操着各色口音的读书人,挤满了京城的大小客栈。琉璃厂的书铺里,举子们争相购买时文选本;茶楼酒肆中,到处是三五成群讨论经义的年轻人。
这是三年一次的盛事,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
今日,礼部衙门格外热闹。
大堂之上,一张长长的案几后面,坐着几位身穿绯袍的大员。正中间那把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礼部侍郎钱谦益。
他穿着一品官服,虽然是侍郎,但此次被钦点为主考官,按例着一品服色。大红的袍子在烛光下格外耀眼,衬得他那张老脸也多了几分红光。
案几上,摆着刚刚拟定的考官名单。
钱谦益拿起那份名单,慢悠悠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此次会试,责任重大。老夫承蒙圣恩,忝为主考,还望诸位同僚多多协助。”
在座的人纷纷拱手。
“钱大人客气了。”
“钱大人德高望重,理当主持大典。”
钱谦益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吴伟业,他的门生,年方三十,眉清目秀,是江南文坛的后起之秀。
右手边,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陈名夏,也是江南人,虽非他门生,却与他交往密切,这次能入考官名单,少不得他的举荐。
再往下,还有几个副考官、同考官,多是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员,其中有几个也是江南籍,有几个是北方人,但都在他的圈子里。
这份名单,他酝酿了很久。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的人脉,有的是他花钱喂熟的。
三十七家江南士绅凑的那笔银子,他分了三份。
一份,用来打点朝中的人,让周延儒的日子不好过。
一份,用来收买考官,让这次科举“顺顺当当”。
还有一份,留着万一出了事,能买条命。
“诸位,”钱谦益放下名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此次会试,关系国家抡才大典,务必秉公持正,不可有丝毫懈怠。”
在座的人齐声应和。
钱谦益笑了笑。
“当然,秉公持正之外,也要……识时务。”
他放下茶盏,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些人。
“如今朝中,有些人,有些事,诸位想必也清楚。老夫话不多说,只一句。”
他停顿一下,扫视四周一眼:“该怎么做,诸位心里有数。”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考官名单公布后,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名单里,江南籍的考官占了七成。往年会试,虽然也讲究地域平衡,但从未如此悬殊。
消息传到周延儒耳中时,他正在内阁值房里批阅奏章。
“江南籍七成?”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前来报信的幕僚,“确定?”
幕僚点点头。
周延儒沉思许久:“这件事不许声张。”
京师的巷子里,残雪还未化尽,便被赶考士子的车马碾成泥浆。会试已毕,贡院墙外仍聚着三五成群的人,仰头看那高墙里探出的几枝枯槐,仿佛多看几眼,就能瞧见自己未来的命数。
钱谦益坐在贡院深处的明远楼上,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楼下誊录官匆匆上来,袖中露出一角卷子,低声道:“钱大人,赵大人的意思,今科……”
钱谦益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号舍里,士子们还在奋笔,有人搁笔长叹,有人揉着冻僵的手指往掌心哈气。那些年轻的面孔,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在笔端,而在这一层楼上几个人的谈笑之间。
“东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钱谦益回过头。来人是他的门生,姓左,三十出头,生得一副精干相,此刻正垂手立在门边。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姓赵,年纪稍长,有些肥胖,一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流乱转。
“周延儒那边可有动静?”钱谦益问。
左姓门生往前一步,低声道:“首辅府上昨日收了山东一位盐商的帖子,那位盐商的侄子今科也在场中。”
钱谦益冷笑了一声。
周延儒,天子宠臣,三十二岁入阁,三十四岁为首辅,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岁。他钱谦益熬了多少年?万历三十八年探花,入翰林,辗转南北,二十余年沉浮,如今才坐到礼部侍郎、主持会试的位置上。而周延儒呢?不过是个逢迎上意、排挤同僚的幸进之徒。
“他倒要伸手到我这里来了。”钱谦益有些不满。
赵姓门生这时开口:“大人,山东那位盐商的侄子,文章倒是不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此人曾在扬州与人争风,闹出过人命。虽然后来压下去了,但若是被人翻出来……”
钱谦益沉默片刻。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明远楼上的檐铃叮当作响。
他望着楼下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士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会试的时候。
那一年也是二月,也这样冷,他也曾这样满怀希望地坐在号舍里,以为凭一支笔就能写出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