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告诉所有人,谁要是能捉住王景安,赏千金,封贝勒。”
范文程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字,手心沁出了汗。
王景安。
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皇太极心里。
不只是恨,更多的是忌惮。
窗外,风雪依旧。
盛京的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可皇太极心里,却燃着一团火。那团火,叫野心,也叫生存。
崇祯四年,腊月二十三,北京城,紫禁城,皇极殿。
小年夜。
这本该是一年里最喜庆的日子。按照惯例,今日要大宴群臣,赏灯放炮,迎接灶神。
但此刻的皇极殿里,没有宴席,没有灯火,只有寂静。
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御座之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喜峰口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脸色煞白。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
殿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好啊。” 崇祯终于开口了。 “好得很。”
他把那份军报往下一摔,纸张飘飘扬扬,落在最前排几个大臣面前。
“皇太极又破关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腊月二十!冰天雪地!他带着两万骑兵,从喜峰口杀进来!破关!劫掠!抢粮!三天时间,抢走了三十万石粮食!然后扬长而去!”
他一脚踢翻了御案上的香炉,铜炉滚落,香灰四溅。
“你们——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料到!”
殿中一片沉默。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朕问你们话呢!”崇祯的声音近乎咆哮,“腊月出兵,寒冬破关,这是找死的行为!皇太极是傻子吗?!他敢这么干,你们为什么想不到!”
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了。
兵部尚书,跪在最前面,声音发颤:
“陛下……臣等确实……确实没想到。往年腊月,塞外冰封雪覆,战马无草可食,出兵乃是兵家大忌。皇太极此举……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不敢再说了。
崇祯替他补上了。
“实在是打了朕的脸,打了你们这些知兵的大臣的脸!”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兵部尚书面前。
“你是兵部尚书。边关防务,是你管的。喜峰口上次被破,朕问你,有没有加固?你说加固了。朕问你,有没有增兵?你说增了。朕问你,冬天要不要多加小心?你说寒冬腊月,虏骑不敢轻动。”
他一字一顿。
“不敢轻动?他动了!他带着两万骑兵,大摇大摆地进来,抢了三十万石粮食,又大摇大摆地出去!你的‘不敢轻动’,就是这样的?!”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崇祯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户部尚书面前。
“你是户部尚书。粮草辎重,是你管的。朕问你,京师的存粮够不够?你说够。朕问你,边关的粮仓满不满?你说满。朕问你,皇太极会不会抢粮?你说虏骑入关只为劫掠,粮食太重,他们带不走。”
“带不走?他带走了三十万石!”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崇祯又走了几步,走到几个御史面前。
“你们言官,平日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嘴皮子比刀还利!皇太极破关之前,你们在干什么?在弹劾周延儒!在弹劾王景安!在说山西开荒是与民争利!在说查抄八大家是越权行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呢?皇太极抢了粮食跑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有人说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崇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皇太极第一次破关,也是喜峰口。那时候,他杀了袁崇焕。
三年后,皇太极第二次破关,还是喜峰口。这一次,他还能杀谁?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悲鸣。
“好啊,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坐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传旨。”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连忙应声。
“喜峰口守将,斩。蓟镇总兵,革职拿问。兵部尚书、户部尚书……”
他顿了顿。
“罚俸一年。戴罪图功。”
王承恩愣住了。
罚俸一年?只是罚俸一年?
他以为皇帝会杀人,会血流成河。可皇帝只是罚俸。
“遵……遵旨。”
崇祯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累得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他知道,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皇太极还会来。下一次,可能是别的关口。下下一次,可能是京城脚下。
杀不完的。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那些华丽的藻井。“退朝。”
百官退去后,乾清宫里,只剩崇祯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喜峰口送来的军报,详细记录了皇太极破关的经过。
另一份,是王景安半个月前送来的密奏,汇报山西开荒的进展,最后附了一句话:
“臣闻塞外白灾严重,虏骑恐有南下就食之意。乞陛下敕令边关,严加戒备,勿以寒冬而懈怠。”
崇祯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勿以寒冬而懈怠……”
他喃喃念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天天在他面前说“臣以为”“臣请”“臣奏”。可真正提醒他寒冬也要小心的,只有一个远在山西的武官。
而那个武官的提醒,他交给兵部去办。兵部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闭上眼睛:“王景安……”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分量越来越重。
“你要是离朕近一点,就好了。”
远处,喜峰口外,风雪漫天。
皇太极带着两万骑兵,满载着抢来的粮食,正在向北撤退。
阿济格策马跑到他身边,满脸兴奋。
“大汗!这一趟太值了!三十万石粮食!足够咱们熬过这个冬天!”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关内的方向,是大明的方向。
“阿济格。”
“在!”
“下次,咱们不抢粮食了。”
阿济格一愣。
“那抢什么?”
“抢人。”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驾。”
风雪中,那两万骑兵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