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他赐死的阉狗,死的时候,据说一直在喊“冤枉”。
他当时以为那是垂死挣扎。
可现在……
“大伴。”
“奴才在。”
“你说,魏忠贤,真的贪了吗?”
王承恩的身子一抖,跪了下去,不敢答话。
崇祯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喃喃道:“算了。不想了。”
夜深了,乾清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事情是快要办妥了,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开始展现,盛京,清宁宫。
窗外,大雪纷飞。
这场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沈阳城的房屋被埋了半截,街道上积雪齐腰,连最勤快的更夫都躲进了屋子里,不敢出门。
皇太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范文程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关内送来的密报,已经捧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却不敢动一下。
“范先生。”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臣在。”
“那封密报,你念过了?”
“臣……念过了。”
“范永斗死了?”
“……是。被明廷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九族诛连。”
“王登库呢?”
“也死了。”
“靳良玉?”
“死了。”
“八大家……”
“全死了。”范文程的声音发颤,“一个都没剩下。明廷的锦衣卫和山西总兵王景安联手,将八大家连根拔起,家产尽数抄没,人头尽数落地。咱们在关内的眼线,被拔了个干干净净。”
清宁宫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呼啸着。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八大家。”他喃喃道,“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
“范先生,你知道这八大家,对朕意味着什么吗?”
范文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太极替他回答了。
“铁器。粮食。情报。银子。”
他一字一顿。
“朕这些年,能从辽东杀到关内,能跟朱由检那个小儿周旋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八大家!他们给朕送铁,朕才能打造兵器;他们给朕送粮,朕才能养着八旗子弟;他们给朕送情报,朕才能知道明廷的一举一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现在,全没了!”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炭盆,炭火四溅,火星落在毡毯上,滋滋作响。
范文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良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范先生。”
“臣在。”
“你说,这王景安,到底是什么人?”
范文程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大汗,此人原是山西太谷卫指挥使,崇祯二年率部勤王,在老边城一战中……阵斩了岳托贝勒。”
皇太极的目光,骤然一冷。
岳托,他的侄子。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死在王景安手里。
“是他,原来是他。”
范文程继续道:“此人被明廷擢为山西总兵后,在太原开荒、办银行、设作坊,收拢流民,深得民心。这次查抄八大家,就是他一手策划。他手下的人,无孔不入,八大家的底细,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王景安。”他念着这个名字,这时候谁心里苦谁知道,不过他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只能埋没在心底。
窗外,风雪更大了。
皇太极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他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吹打。
“范先生。”
“臣在。”
“今年的白灾,比去年严重多少?”
范文程一愣,随即道:“回大汗,臣让人查过。辽东、漠南蒙古,今冬的雪比去年厚了三分,冻死的牲畜……比去年多了两成。”
“两成。”皇太极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范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范文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
白灾,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灾难。雪太厚,草被埋住,牲畜找不到吃的,就会大批冻死、饿死。牲畜一死,牧民就没了活路。牧民没了活路,就会叛乱,就会逃跑,就会投奔明廷。
“往年白灾,”皇太极缓缓道,“朕可以靠八大家送来的粮食,撑过去。八大家送粮,朕用皮货、人参、金银换。两边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
“可现在,八大家没了。粮食从哪儿来?”
范文程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太极走回案前,坐下。
“范先生,你给朕出个主意。今年的白灾,怎么熬过去?”
范文程沉默了很久:“大汗,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讲。”
范文程咬了咬牙,道:“南下。”
皇太极的目光,微微一凝。
“南下?”
“是。”范文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八大家没了,粮食没了,白灾又重。咱们在关外,是等死。不如——”
他抬起头:“不如再入关一次。”
皇太极没有说话。
范文程继续道:“明廷虽然刚打了胜仗,可内里还是那个烂摊子。陕西流寇越剿越多,山西虽然被王景安稳住了,可其他地方呢?河南、山东、北直隶,哪里不是饥民遍地?”
他顿了顿。
“咱们入关,不攻城,不占地,就抢粮。抢够了,就回来。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想办法。”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范先生,你这个主意,朕喜欢。”
范文程心里一松。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长城,停在了一个地方——
喜峰口。
“上一次,朕从这里进去,把朱由检吓得屁滚尿流。”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这一次,朕还从这里进去。”
范文程愣住了。
“大汗,喜峰口上次被破,明廷必定加强了防备……”
“朕知道。”皇太极打断他,“可朕偏要打那里。”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令各旗,加紧备战。粮食、马匹、箭矢,都要备足。”
他顿了顿。
“告诉阿济格、多尔衮,这一次,朕要的不是劫掠,是粮食。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不走的,烧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范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