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恨他,他只是觉得可悲。
“何阁老。”周延儒忽然开口。
何如宠抬起头,看着他。
周延儒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您是个好人。晚辈佩服。”
何如宠愣住了。许久之后,他苦笑了一下。“好人?好人有什么用……”他转过身,踉跄着远去。
周延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深夜,乾清宫。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
信是吴富贵写的。
密密麻麻三大张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范贵击鼓鸣冤,到范永斗派人灭口;从王景安的人暗中保护证人,到太原府推官陈继儒连夜审案;从查获的账目明细,到刺客的供词画押——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信的末尾,吴富贵写道:
“奴才斗胆,以项上人头担保,范永斗通敌叛国之事,证据确凿,绝无虚言。山西总兵王景安、太原府推官陈继儒,皆可作证。伏乞陛下圣裁。”
崇祯放下信,闭上眼,久久不语。
案上还摆着周延儒今日送来的奏折,详细陈述了朝会上与何如宠的争辩,以及何如宠最终被罢黜的经过。
周延儒在奏折的最后写道:
“臣非好斗,实不得已。范永斗一案,牵涉甚广,若不彻查,后患无穷。何如宠清廉正直,然其‘法不责众’之说,实为大谬。陛下圣明,已有决断。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崇祯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侧那厚厚一沓证据上。
那是从太原送来的范家账目的抄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崇祯二年三月,运铁锅五百口至张家口,实为铁料改铸,计一万二千斤,交后金使者……”
“崇祯二年八月,运粮五千石至边墙外,换皮货人参,实为资敌……”
“崇祯三年正月,提供宣府镇驻防情报一份,得银三千两……”
一笔一笔,都是血。
崇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王承恩。”
“奴才在。”
“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是谁?”
“回皇爷,是李若琏。”
崇祯点了点头。
“让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跪在了乾清宫的金砖上。
“李若琏。”
“臣在。”
崇祯把吴富贵的信和那沓证据推到他面前。
“看看。”
李若琏接过,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陛下,这些证据……”
“是真的。”崇祯打断他,“吴富贵不敢骗朕。”
李若琏沉默片刻,重重叩首:“臣请旨,即刻前往山西,缉拿范永斗及其同党!”
崇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知道范永斗背后有多少人吗?”
李若琏抬起头:“臣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陛下,臣是锦衣卫。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替陛下办那些别人不敢办的事。得罪人,是锦衣卫的本分。怕得罪人,就不配穿这身飞鱼服。”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若琏面前:“李若琏听旨。”
李若琏重重叩首。
“朕命你即刻点齐三百锦衣卫精锐,前往山西,会同山西总兵王景安、太原府推官陈继儒,彻查范永斗通敌叛国一案。凡涉案之人,无论官居何职,背景多深,一律缉拿归案,押解来京候审。”
他顿了顿。
“若有人胆敢阻挠办案、包庇罪犯——”
朱由检脸色一狠:“可先斩后奏。”
李若琏的身子微微一震。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是皇帝能给的最大权力,也是最沉的信任。
“臣,遵旨!”
三日后,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为首一人,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言不发。
身边一个百户凑过来,低声道:“指挥使,咱们这一去,可是把半个朝堂都得罪了。范永斗背后那些人……”
“我知道。”李若琏打断他。
百户愣住了。
“那您……”
李若琏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平静如水。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去吗?”
百户摇摇头。
李若琏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陛下知道,只有我敢去。”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走吧。去山西。”
身后,三百锦衣卫齐刷刷催动战马,马蹄声如雷鸣,滚滚向西。
这些日子范永斗一直隐藏在王家别院。
范永斗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那间曾经用来密谋的凉亭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酒菜,却一口也咽不下去。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爷,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范永斗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信,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兄:今非昔比,弟爱莫能助。各自珍重。知名不具。”
范永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笔迹。这是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喂了五年的“自己人”,礼科给事中,专门负责替他打听朝中风向、递送消息的那位。
“爱莫能助”。
四个字,把他卖了。
“再派人!”他吼道,“去给李大人送信!给张大人送信!给……”
“老爷!”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都送了!都送了!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信,双手捧着,送到范永斗面前。
“这是……这是今天一早送回来的。全都退了回来,连拆都没拆!”
范永斗看着那沓信,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他花了半辈子经营出来的关系网。阁老,尚书,侍郎,给事中,御史——哪一个不是收了他几十万两银子?哪一个不是拍着胸脯说“范兄的事就是我李某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