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老,您这话,未免太过煽情。这世上,恩将仇报的奴才还少吗?您怎么就知道,这个范贵不是想借机攀诬主人,谋取富贵?”
“谋取富贵?”周延儒笑了,“何阁老,您看看他现在在哪儿?在太原府衙的后院厢房里,身边守着十几个衙门的人,日夜不敢闭眼,生怕被人灭口。这叫谋取富贵?”
他往前踏了一步。
“何阁老,您一口一个挟私报复,一口一个攀诬主人。可您有没有想过,范永斗为什么急着要杀他?”
何如宠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前,范永斗派刺客潜入太原府衙,要毒死范贵灭口!若不是山西总兵王景安麾下的人早有防备,那个范贵,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文书,狠狠摔在御案上。
“这是刺客的口供!清清楚楚写着,是范永斗指使的!何阁老,您告诉我,如果范贵是诬告,范永斗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文华殿里,又是一片沉默。
何如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还是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周阁老,您说得都对。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周延儒的眼睛。
“范永斗的罪名,如果真的坐实了,下一步,该查谁?”
周延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何如宠往前踏了一步:“周阁老,您是聪明人。范永斗这些年,生意做遍天下,没有朝中的人照应,他能做这么大吗?他那些铁器、粮食,是怎么运出关的?他那些后金的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周阁老,您想查,那就查到底。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朝堂上,有多少人跟范永斗有来往?有多少人收过他的银子?有多少人,是靠他的银子,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周延儒没有说话。
何如宠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周阁老,您要是真把这件事查到底,这文华殿里,有一半的人,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是为范永斗开脱。臣只是提醒陛下,这件事,牵连太广。若贸然深究,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将范永斗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涉案之人,从轻发落,既往不咎。如此,既彰国法,又稳人心,岂不两全?”
崇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何如宠,目光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周延儒忽然笑了。
“何阁老,您说得真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与何如宠并肩而立,面对着御座。
“您说,这件事牵连太广,不能深究。您说,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
他顿了顿。
“可何阁老,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范永斗卖给后金的大明百姓,他们怎么想?那些被后金铁蹄踏碎的边关村镇,他们怎么想?那些战死在辽东的将士,他们怎么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何阁老,范永斗通敌叛国,卖的是大明的命!他勾结后金,送的是大明的铁器、粮食、情报!他害死的,是大明的将士、大明的百姓!这样的人,您跟我说,不能深究?”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直直跪下。
“陛下,臣请旨——严查此案,一查到底!不管牵连到谁,不管他在朝中是什么位置,不管他背后有多少人,都给我查!”
他重重叩首。
“陛下,范永斗一案,不是普通的贪腐案,是通敌叛国!若此等大罪都能姑息,日后还有谁把大明放在眼里?”
文华殿里,更是寂静。
何如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御座之上,崇祯终于开口了。
“何阁老。”
何如宠连忙跪下:“臣在。”
“你说,这件事牵连太广,不宜深究?”
“陛下,老朽不是为范永斗开脱。老朽只是担心,这件事,牵连太广。若贸然深究,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于国不利。”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臣斗胆进言:范永斗该杀,该剐,该诛九族。但涉案的朝中官员……可否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自新的机会?”
崇祯没有说话,目光闪烁,心里也在思量着。
他知道何如宠是好人。清廉,正直,一心为国。
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办坏事。
周延儒是时候补刀:“陛下,姑息则养奸啊!”
“何阁老,”崇祯终于开口,下定决心:“您说,涉案的朝中官员,该从轻发落?”
何如宠叩首道:“臣只是觉得,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崇祯打断他,“何阁老,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还记得《尚书》里那句话——‘刑故无小’?”
何如宠愣住了。
“‘刑故无小’,”崇祯一字一顿,“故意犯罪,无论大小,都要严惩。范永斗通敌叛国,那些收他银子、替他办事的人,是故意,还是无意?”
何如宠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何阁老,朕知道你是好人。可好人,有时候比坏人更可怕。因为坏人知道自己坏,好人却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你说朝堂震荡,人心惶惶。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范永斗卖给后金的大明百姓,他们的人心,早就惶惶了。”
何如宠的身子微微颤抖。
崇祯转过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传旨。”
王承恩连忙跪下。
“范永斗一案,由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周延儒总领其事,一查到底。凡涉案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
“何如宠——”
何如宠的身子一颤。
“年事已高,回乡荣养吧。”
何如宠伏在地上,良久,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周延儒走出殿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何如宠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的脸色灰败。周延儒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老人,清廉了一辈子,正直了一辈子,最后却因为一句法不责众,断送了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