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后街。
夜黑风高,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向府衙后院的围墙。
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对着墙角的狗洞轻轻一吹。
一缕青烟飘了进去。
片刻后,后院传来几声闷响,守夜的差头倒在地上。
“走!”
几个人翻墙而入,直奔后院厢房。
厢房里,范贵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那个叫王枭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个人说:“想报仇吗?”
想,做梦都想。
然后他就来了。
他拿出了那些藏了多年的账目,那个叫王枭的还递给他更多的证据。这天敲响了那面鼓,把范家的老底抖了个干净。
他现在是死是活,已经无所谓了,只想报仇。
门缝里忽然透进一丝亮光。
不对。
那好像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折子的光,范贵猛地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几条黑影闪了进来。领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范贵,你这条狗,敢咬主人?”
范贵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把匕首,眼睛里没有恐惧,仿佛早料到这一天。
“范永斗让你来的?”
“少废话!”
那人举起匕首,“你死了,那些证据就是诬告!”
匕首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忽然“嗖”的一声!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紧接着,院子里火光大亮,十几个黑衣汉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几个刺客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王枭。
他慢悠悠地走进厢房,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惨叫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范贵。
“没吓着吧?”
范贵摇了摇头。
王枭咧嘴一笑:“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山西的风最终还是刮到了京城。
十一月初三,北京城,内阁值房。
周延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从太原府送上来的,详述了范家家奴范贵击鼓鸣冤、揭发范永斗通敌叛国的经过,并附上了厚厚一沓证据。
一份是从通政司转来的,是范永斗在京城的靠山、某位内阁大佬的亲笔信,希望周延儒以大局为重,莫要轻信刁民诬告。
周延儒看完了两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来人。”
一个幕僚躬身进来,轻声问道:“阁老有何吩咐?”
周延儒把那两份折子往案上一放: “去查查,范永斗在朝中的靠山,还有哪些人。查清楚了,名单给我。”
幕僚一愣:“阁老,您这是?”
周延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范永斗这条大鱼,咬了多少年的钩,终于浮上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幕僚,“这是老天爷送给本官的礼物。”
幕僚恍然大悟:“阁老是准备?”
“把这两份折子,连同那些证据,一起送到陛下面前。”
“范永斗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背后那些朝中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担忧:“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周延儒冷笑一声,“他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十一月初六,紫禁城,文华殿。御座之上,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阴沉,折子他都看了,只是目前拿不准具体什么情况。
御座之下,内阁首辅周延儒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那位老臣,姓何,名如宠,字康侯,官居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内阁中资历极深的老臣。他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清廉正直,素有清望,在朝野间口碑极好。
而此刻,他正用那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老眼,死死盯着周延儒。
“周阁老,”何如宠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周延儒微微一笑,拱手道:“何阁老请讲。”
“范永斗一案,”何如宠一字一顿,“证据何在?”
周延儒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阁老,太原府呈上来的证据,厚达数百页,人证物证俱全,您难道没看?”
“看了。”何如宠点点头,“可老夫看来看去,只觉得那些证据,漏洞百出。”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展开,慢条斯理地念道:
“其一,范家家奴范贵,本是戴罪之人,因偷窃主家财物被鞭笞,心怀怨恨,挟私报复,其言岂足为凭?
“其二,所谓账目,笔迹与范家商号所用相似,但相似就是相同吗?若有人蓄意伪造,何难之有?
“其三,那些所谓‘通敌证据’,皆是一面之词,既无后金方面的人证,也无边关查获的物证。仅凭几页纸,就要定一个富可敌国的晋商之首的罪?
“其四……”
“够了。”
周延儒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文华殿里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何阁老,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一其二’,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何如宠眯起眼睛。
“什么问题?”
“范贵,”周延儒看着他,“为什么要告主?”
何如宠冷笑一声:“老夫说了,挟私报复。”
“挟私报复?”周延儒笑了,“何阁老,您知道范贵在范家是什么身份吗?”
何如宠没有说话。
周延儒从袖中也摸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范贵,范家三代家奴,在范家当差二十三年,经手账目无数。其母,去年饿死;其妹,被范永斗卖与蒙古人,至今下落不明。他本人,在告状前三日,被范永斗亲令鞭笞三十,几死于杖下。”
他抬起头,看着何如宠。
“何阁老,这样的人,您说他挟私报复——他当然挟私。可他的私,是家破人亡的私,是血海深仇的私!这样的人站出来告主,您觉得他是捏造证据,还是豁出命去,拉那些仇人陪葬?”
何如宠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毕竟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稳住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