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扬了扬。
“这是地契。这二百三十顷地,是我们刘家的祖产。三十年前,我们刘家遭了难,地契丢了。如今找到了,自然要收回来。”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汉子站了出来,张大山曾经也是难民的一员,如今在阳曲县安了家。
“你放屁!这地以前是荒地,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哪里来的什么刘家祖产?”
那中年人笑了,笑得很是慈祥。
“这位兄弟,说话客气点。什么叫你们开出来的?这地本来就是刘家的,你们不过是借住而已。现在主人回来了,自然要让出来。”
他身后那群汉子哄笑起来。
“借住!借得好!”
“种了人家的地,收了人家的粮,总该交点租子吧?”
“交什么租子?把人赶走,地收回,那地里的土豆,自然也是刘家的!”
张大山的手握紧了锄头。
他身后,那些佃户们也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队骑兵飞奔而至,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吴庸。
他今日穿了一身官服,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但那身青色的袍服往身上一穿,还是让那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怎么回事?”吴庸走到张大山面前,目光扫过那群人。
张大山指着那中年人:“吴先生,这人说这地是他们刘家的祖产,拿出什么地契来,要收地!”
吴庸眉头一皱,转过身,看着那中年人。
“阁下是?”
那中年人已经恢复了笑容,拱了拱手:“在下刘德贵,太原府阳曲县人氏。这是地契,请先生过目。”
他双手递过那卷泛黄的纸。
吴庸接过展开看着。地契上写着,这二百三十顷地,是刘家祖上在嘉靖年间购置的产业,四至分明,还有阳曲县衙的官印。
吴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地契,是假的。”
刘德贵的笑容僵住了:“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地契上明明有县衙的官印……”
“官印是假的。”吴庸打断他,“嘉靖年间的官印,和现在的官印不一样。这印文的字体,是万历年间的写法。造假的人,忘了改。”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稳住了。
“先生好眼力。不过,就算是假的,那又如何?这地本来就是刘家的,只是地契丢了,补办了一份而已。太原县的王县令,已经认可了。”
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
为首的那个差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吴先生,王县令有令,这块地的归属,尚有争议。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吴庸盯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不得妄动?那这些人呢?”他指着刘德贵身后那群拿着棍棒的汉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差役干笑一声:“这个?刘老爷带些家丁来保护自己的产业,也是人之常情嘛。”
吴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看着张大山和那些佃户。
“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地里的土豆,照常收。”
刘德贵急了:“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地还有争议,怎么能……”
“争议?”
吴庸回过头看着他:“你说有争议,那就去找衙门打官司。打赢了,地归你;打输了,该滚蛋滚蛋。但在官司出结果之前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躺着出阳曲县。”
刘德贵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群汉子,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那几个差役,更是连话都不敢说。
吴庸不再理他们,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刘德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他狠狠啐了一口。
“走!”
那群汉子如蒙大赦,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太原城,总兵府。
吴庸站在书房里,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景安坐在案后,静静地听着。
李慕烟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地契造假,勾结县衙,还带人来闹事……”她忍不住道,“这些地主,胆子也太大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庸。
“那个刘德贵,背后是谁?”
吴庸抬起头。
“大人英明。属下让人查过了,这刘德贵,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想要这块地的,是阳曲县的王家。王家在太原府势力不小,和晋王府也有些关系。他们看中了咱们的土豆,想把这地抢过去,自己种。”
王景安点了点头。
“那王县令呢?”
“王县令是王家的远亲。这官司要是打到县衙,结果可想而知。”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李慕烟忍不住道:“景安,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地是咱们开出来的,那些人是咱们招来的。他们想抢,凭什么?”王景安抬起头,看着她。
“慕烟,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吴庸。”
“在。”
“你去办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王景安转过身:“把那个刘德贵,给我查清楚。他这些年,做过什么事,占过多少地,害过多少人。一件一件,查清楚。”
吴庸一愣:““大人是想?”
“他想打官司,那就打。”王景安淡淡道,“不过打的,不是地契的官司。是他自己的官司。”
吴庸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随即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王景安和李慕烟。
李慕烟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想用暗查司?”
王景安点点头。
“王枭的人,这些年也不是白吃饭的。那些地主,哪个手里是干净的?查出一个,就是一个。查到十个,他们就知道,谁的地,不能动。”
阳曲县经过吴庸这么一闹,不少大地主家佃户看到那边待遇好,都有些蠢蠢欲动。
九月初九,太原府,阳曲县,刘家别院。
重阳佳节,本该登高赏菊的日子。但这间四面通风的凉亭里,坐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有心思赏菊。
刘德贵坐在主位,一张白白胖胖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那个姓吴的,简直欺人太甚!”
他狠狠拍着石桌,震得茶盏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