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嗣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贺人龙带着几个亲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街上,远远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整个太谷县城,在这一刻,静得像一座坟墓。
良久。
李慕烟收回短刀,轻轻插回鞘中。
“张大人,你可以走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场的工匠还在等开工,银行的储户还在等开门,肥皂作坊的女工还在等上工。大人若真想查,欢迎随时来。但若想动这些产业……”
她没有说完。
但张承嗣听懂了。
他踉跄着退出银行大门,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贺人龙冲上来扶住他,低声问:“大人,咱们?”
“撤,先撤。”
贺人龙愣住了。
八百兵丁,被一个女人吓退了?
但他看见张承嗣煞白的脸,看见他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恐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八百兵丁,慢慢退去。
银行门口,李慕烟独自站着。
街角,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忽然跪了下来。
“李姑娘……您是活菩萨啊……”
李慕烟连忙上前扶他。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俺的棺材本,全存在银行里。”老汉老泪纵横,“要是让他们封了,俺…俺就活不成了…”
又一个人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片刻之间,银行门口跪满了人。
李慕烟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苍老的面孔、年轻的面孔、惊恐的面孔、感激的面孔。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
景安,你在哪里?
太谷,我替你守住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北京城,紫禁城。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章。
祖大寿率关宁军主力,跑了。
不是撤退,不是移防。是跑了。
就在袁崇焕被押解入狱、等候发落的当口,祖大寿带着关宁铁骑的主力,未经任何旨意,擅自撤离京师防区,一路向东,直奔山海关而去。沿途州县惊惶失措,纷纷告急。据说祖大寿留下的理由是:“军中粮饷断绝,士卒怨声载道,若不回辽就食,恐生哗变。”
粮饷断绝?崇祯几乎要笑出声来。朝廷什么时候不缺粮饷?缺粮饷就能擅自撤离?就能把京师门户敞开着留给鞑子?
祖大寿是怕了。
他怕袁崇焕倒了之后,朝廷会清算辽东将门。他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袁崇焕。他更怕,关宁军这支他赖以立足的精锐,会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被人肢解、吞没。
所以他跑了。带着兵跑了。
崇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奏章,轻轻地放在御案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殿中众臣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祖大寿跑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关宁军跑了。朕的京师,现在连一支能战的主力都没有了。”
“而袁崇焕,还在牢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
“首辅,你说,朕该怎么办?”
韩癀垂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祖大寿擅自撤离,其罪当诛。但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关宁军是辽东屏障,若就此离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呢?”崇祯问。
韩癀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速定袁崇焕之罪,以正国法。同时,派人安抚祖大寿,许以不究,命其即刻回防。”
崇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首辅,你的意思是,朕的国法,是用来杀一个已经下狱的人;而那个带兵逃跑的,朕反而要去安抚?”
韩癀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臣…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砰!”
巨响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就事论事,朕今日就跟你们论个明白!”
“袁崇焕,蓟辽督师,朕把辽东托付给他,把关宁军托付给他,把五年平辽的期望托付给他!结果呢?皇太极入关,他在广渠门外坐视二十余日,寸步未进!满桂出战,他派去送死!皇太极退兵,他一兵一卒不敢追!朕把他下狱,是朕冤枉他了吗?!”
没有人敢答话。
“现在好了,祖大寿跑了!带着朕的关宁军跑了!”崇祯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为什么?因为他怕!他怕朕会清算辽东将门!他怕他会步袁崇焕的后尘!他宁可当逃兵,也不愿意相信朕的朝廷!”
他走回御案前,抓起那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谁?是谁让辽东将门对朝廷离心离德?是谁让祖大寿宁可跑也不愿留下?!是他!袁崇焕!是他擅杀毛文龙,是他独断专行,是他把辽东搞成了他袁家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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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崇祯慢慢坐回御座上。
“传旨。”
“将袁崇焕,凌迟处死。明日午时,西市行刑。”
没有人敢反对。
韩爌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东林党人,彻底沉默了。
锦衣卫诏狱。
袁崇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祖大寿跑了。
这个消息是看守他的锦衣卫校尉偷偷告诉他的。那个校尉说,祖大寿带着关宁军主力跑了,陛下震怒,可能要……
他没有说完,但袁崇焕已经明白了。
祖大寿跑了。
关宁军跑了。
他那支倾注了无数心血、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精锐,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跑了。
袁崇焕忽然笑了起来。
“祖大寿…祖大寿…”他喃喃道,“你误我!你误我啊!”
如果关宁军还在,如果他还有一丁点军心可用,或许陛下还会犹豫,还会顾忌。毕竟临阵斩帅是兵家大忌,毕竟辽东离不开关宁军,毕竟他袁崇焕还活着,还能写信,还能安抚,还能……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祖大寿跑了,等于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拔掉了。
袁崇焕慢慢站起身,走到牢房那扇小小的窗边。窗外看不见天,只有一堵灰白的墙。
“罢了。”他轻声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