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一怔:“老太爷?老太爷不是?”
“李成梁。”李慕烟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彩云手里的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李成梁。
这个名字,在辽东,在边关,在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如雷贯耳。
辽东总兵,镇守辽东三十年,打得蒙古、女真闻风丧胆。他一手创建的辽东铁骑,至今仍是明军最精锐的部队。他去世不过十年,其子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虎将。
李慕烟的祖父,是李成梁。
李慕烟的父亲李性忠,虽是庶出,却也官至太原府同知。她的兄长李弘旼,此刻正跟着王景安在京师打仗。
她李慕烟,是李成梁的孙女。
是将门之后。
“彩云。”李慕烟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燃烧。
“把祖父留给我的那柄短刀拿来。”
彩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箱笼边,翻出一个陈旧的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送到李慕烟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已经有些磨损,但拔出刀来,寒光依旧逼人。刀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镇辽”。
这是李成梁当年佩过的刀。后来传给李性忠,李性忠又给了她,说是“将门之女,不可手无寸铁”。
李慕烟将短刀收入袖中。
“走吧。”她抬脚,朝门口走去。
“小姐,去哪儿?”彩云傻傻地问。
“去会会那位张大人。”李慕烟没有回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将门虎女。”
银行大门打开时,张承嗣正要迈步进来。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李慕烟,他本来就打算见她。而是因为,今天的李慕烟,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日她一身素净,脊背挺直,像一个强撑门面的弱女子。
今日她依旧脊背挺直,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让张承嗣这个官场老油条都隐隐感到不安的东西。
“李姑娘,早啊。”他迅速恢复笑容,“本官又来叨扰了。”
李慕烟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张大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今日来,是查账,还是有别的事?”
“不方便透露?”李慕烟嘴角微微扬起,“那举报信呢?总该有吧?”
“信?信当然有。”张承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李姑娘,本官是奉旨清查,有权依法办事。你一个女子,不该过问这些。”
“女子?”李慕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承嗣心里咯噔一下。
“张大人,”她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
张承嗣又是一愣。
他当然知道李慕烟的父亲是李性忠。但李性忠不过是个同知,五品官,他张承嗣是三品布政使,根本不放在眼里。
至于祖父……
“李姑娘的祖父?”他皱着眉回忆,“本官记得,似乎是?”
“李成梁。”李慕烟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张承嗣的脸,瞬间僵住了。
李成梁。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当然知道李成梁是谁。辽东总兵,镇辽三十年,打得蒙古、女真跪地求饶。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他的子孙至今手握重兵。他虽已去世十年,但他的名字,依旧是边关的一面旗帜。
李慕烟的祖父,是李成梁。
张承嗣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慕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大人,我从小听祖父讲故事。”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他讲得最多的,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大明将士,流血不流泪。大明将门,宁折不弯腰。”
张承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说王景安与民争利?”李慕烟逼近一步,“王景安的马车场,让太谷百姓有了活路;王景安的银行,让太谷商户有了本钱;王景安的肥皂作坊,让太谷妇人有了生计。这叫与民争利?”
“你!”张承嗣又退一步。
“你说要查封产业?”李慕烟再逼一步,“马车场的工匠,现在拿着王景安发的工钱养家糊口。银行的储户,把一辈子的积蓄存在这里。肥皂作坊的女工,靠这点微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你封了,他们怎么办?”
张承嗣的后背撞上了门框。
“你!你放肆!”他终于找回了声音,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官是奉旨清查!你一个女子,竟敢阻拦朝廷命官!”
“奉旨?”李慕烟笑了,笑意冰冷,“张大人,把圣旨拿出来给我看看。”
张承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有圣旨?他不过是借着清查勤王粮饷的名义,想来捞一笔。这种事他干过无数次,从没有人敢这么质问他。
“你!你!”
“没有圣旨,就带着八百兵丁来封百姓产业?”李慕烟的声音骤然变冷,“张大人,你当我李慕烟是三岁小孩?”
她抬起手,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柄短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寒光一闪。
张承嗣的腿一软,险些瘫倒。
贺人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就要冲进来。
“别动!”李慕烟冷喝一声,刀锋一转,指向门口,“谁敢进来,我今日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将门虎女!”
贺人龙僵在原地。
他是大同镇的参将,当然知道李成梁的名字。那是一个能让草原部落小儿夜啼的名字。他的孙女,谁敢小觑?
李慕烟收回刀,转向张承嗣。
刀刃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张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让张承嗣头皮发麻,“我祖父教我,将门之女,不惹事,也不怕事。”
“你想查账,可以。账本都在这里,你随便查。”
“你想封产业,不行。除非——”
她顿了顿,刀锋微微前倾,几乎贴上了张承嗣的脖颈。
“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