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
刑场周围人山人海。北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来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被千刀万剐的蓟辽督师。
监刑官是兵部侍郎。他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将袁崇焕按在行刑台上。
袁崇焕没有挣扎。
他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得出奇。甚至在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他还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关时的情景。那时他年轻气盛,对着辽东的万里黄沙,许下了五年平辽的豪言。
五年还没到,陛下的耐心没了。
皇太极退了,但辽事未平。他平的不是辽,是自己的人头。
刽子手的刀,落下了第一刀。
袁崇焕的身子猛地一颤,但他没有惨叫。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不吭。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喊:“汉奸!卖国贼!死有余辜!”
有人喊:“袁督师冤枉啊!”
有人沉默,有人落泪,有人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一刀,两刀,三刀……
整整三千六百刀。
袁崇焕始终没有惨叫,至死,只留下一首绝命诗。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血,流了一地。
监刑官站起身,挥了挥手:“验明正身,传首九边。”
袁崇焕的头颅,被装进一个木匣,送往辽东。
据说,当这颗头颅抵达山海关时,关宁军将士哭声震天。据说,祖大寿接到消息后,整整三天没有吃饭,只是坐在军帐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首诗。
据说,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崇祯自毁长城,朕无忧矣。”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深夜,紫禁城。
崇祯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那份袁崇焕的绝命诗。
他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那张纸映得惨白。
他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很久。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他喃喃念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袁崇焕当年陛见时,跪在殿中,慷慨激昂地说五年平辽的样子。那时他年轻,他以为,大明的国运可以靠一两个人扭转。
他杀了袁崇焕,皇太极退了,王景安、卢象升、曹文诏冒出来了。
可辽东还在,建奴还在,流寇还在,饥荒还在,党争还在。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座空荡荡的宫殿,和手里这张沾着血迹的纸。
崇祯闭上眼睛,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御案上。
该杀的人杀了,封赏还是要继续的,不然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自皇太极退兵已经月余,各路勤王兵马的战功早已勘验完毕。只因袁崇焕一案牵连甚广,朝堂震荡不休,这封赏之事便一拖再拖。如今袁崇焕已死,祖大寿在周延儒的安抚下勉强率部回防,尘埃总算落定。
太和殿,殿内文武分列,气氛肃穆。
崇祯皇帝朱由检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比数月前略好了一些,皇太极退回老巢,京城压力骤减,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郧阳巡抚卢象升,临危不乱,整军经武,于固安首战告捷,于老边城运筹帷幄,功勋卓着——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赞理军务!”
卢象升出列跪拜,声音沉稳:“臣叩谢皇恩!”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
殿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上。
王景安今日着二品武官服色,这是昨日才由礼部紧急赶制送去的。他跪伏于地,听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念道: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首创车营战法,练陌刀精兵,于固安阵斩虏骑数十,于老边城设伏破敌,亲手阵斩镶红旗旗主岳托,尽焚虏贼囤积辎重,功居诸军之首!”
从一个正五品的卫所指挥使,一跃成为二品大员、一省最高军事长官。这种跨越,在大明二百余年的历史上,屈指可数。
不说一步登天,日后官途也是平步青云。
王景安叩首,声音平静:“臣,叩谢皇恩!”
但殿中诸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激动。
崇祯的目光在王景安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曹文诏!”
“末将在!”曹文诏出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曹文诏率宣大铁骑星夜驰援,于老边城侧击破敌,斩获甚众——擢都督同知,实授总兵官,仍镇宣府,加太子少保衔,赐飞鱼服一袭!”
“谢陛下!”
“曹变蛟!”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出列,眉宇间英气勃发,正是曹变蛟。
“曹变蛟率铁骑冲锋陷阵,勇冠三军,阵斩虏骑百级,驱逐岳托,功勋卓着——擢副总兵,赏银三千两,赐蟒袍!”
“末将叩谢皇恩!”
封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封赏念完,殿中诸人神色各异。有人欢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文臣班列之首那道身影。
周延儒。
这位新任内阁首辅,此刻正垂首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韩爌、钱龙锡因举荐袁崇焕失当被勒令致仕,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周延儒以识人之明、应变之才被崇祯火线提拔,一跃成为内阁首辅。
从礼部侍郎到首辅,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在大明历史上,也是罕见的。这上升速度比火箭都快。
此刻,他垂着眼帘,听着对王景安那一道又一道封赏,嘴角微微勾起。
心中暗想,自己还是赌对了,韩癀啊韩癀,你们把筹码都压在袁崇焕身上,就这点眼力还要这俩眼睛有何用?待日后老夫把持朝政,未必不是下一个张居正,大明就要在老夫手里中兴,中兴大明,不再是一个空口号。
封赏结束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周延儒走在最后。他走得极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刚出午门,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周阁老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