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猛地回头。
天际线。
不是一股烟尘,是两股。一股在东,一股在西。距离尚远,但扬尘的规模……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大队骑兵正在高速接近的、绝非百骑规模的烟尘。
一炷香之前。
王景安伏在山石后,望远镜筒里,岳托的伏兵隐匿之处,他其实并未看破,但他不需要看破。
他只是在昨日深夜,趁着风雪,派出了七队信使中的最后一队。
信是送往东面的。
收信人,是奉诏勤王,却因与辽东将门素有旧隙而迟迟未获重用,如今正率本部四千精骑在蓟州外围观望待命的曹文诏。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岳托必伏精骑于老边城以待我军。我部诱其现形。将军可击其侧背,此战功归将军,虏首归将军,朝廷耳目归将军。景安唯求一事,莫让岳托,活着离开此地。”
曹文诏与满桂同为宣大系悍将,交情莫逆。满桂在广渠门外被袁崇焕当作弃子、惨败负伤、至今还在营中养伤的旧恨,王景安在八角堡时便已探听明白。
辽东将门看不起宣大系,宣大系又何尝不恨辽东将门借刀杀人的做派?
这世上,有些仇恨,比任何银钱许诺都更能驱使一个人出兵。
前世的记忆,曹文诏有勇有谋,是一员猛将,他的侄儿曹变蛟更是勇猛,当年差点斩杀皇太极。
岳托没有犹豫。
他毕竟是大汗亲封的镶红旗旗主,努尔哈赤之孙,八旗军中有数的名将。几乎在看到烟尘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伏击已然暴露。
东、西两侧烟尘规模,至少各在五千骑以上。这绝不可能是卢象升、王景安那区区几千余步骑混合的疲敝之师能够分出的兵力。
他们竟有援军!而且不止一支!
“传令!全军转向!迎敌西侧!”岳托厉声喝道。
然而,就在镶红旗三千精骑刚刚调转马头、尚未完成冲锋阵型的刹那,谷口东侧松林边缘,再度爆发呼喊声。
卢象升高举长剑,一马当先。天雄军步卒从林中狂涌而出,长枪如林,直插岳托伏兵阵型的侧肋。
同一瞬间,王景安从另一侧山脊猛然起身,厉声高喝:
“太谷卫,车阵推进!”
三十辆奔驰马车从密林遮蔽处鱼贯驶出,车上挡板齐刷刷立起,架设其上的燧发枪与强弩同时爆发出第一轮齐射!
铅弹与弩箭射向队形已乱的镶红旗骑兵。
人喊马嘶!数十名后金骑兵应声落马!
岳托目眦欲裂!
“稳住!转向迎敌!先击溃眼前这支!”
然而来不及了。
东侧烟尘已近至三里之内,铁蹄轰鸣震天,一面巨大的曹字认旗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曹文诏一马当先,长槊斜指,身后五千宣大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凿向岳托伏兵尚未收拢的、暴露在东面的侧后方。
“杀——!!!”
“为满帅报仇!”
狂怒的吼声与铁蹄轰鸣混成一片。
西侧烟尘也逼近了。
那是杨震带着太谷卫剩余二十辆马车及收拢的近百名义勇骑兵,扬尘虚张声势而来。他们其实只有不足三百人,但那漫天的烟尘和被刻意拖拽在车后的树枝,制造出了不下两千骑兵的浩大声势。
岳托分不清真假。他的阵型已经被三面夹击彻底撕碎,斥候不断来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贝勒!东侧明军至少两千骑!已突破外围!”
“贝勒!西侧亦有大量骑兵正在迂回!意图断我后路!”
“贝勒!辎重队已完全溃散!护送兵卒各自逃命!”
岳托咬碎了牙。
他一生征战,从未如此被动。他错估了明军的兵力,错估了他们的决心,更错估了那支原本应该孤立无援、被他轻易围杀的杂牌军,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刻,变戏法般掏出两支成建制的主力骑兵!
明朝的军队什么时候敢和我大金骑兵正面硬撼了?
岳托想不明白,现在也没时间让他想明白。
“贝勒!撤吧!”亲卫队长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再不走,被明军四面合围,就走不掉了!”
“撤!”
镶红旗三千精骑,来时如狼群蛰伏,退时如丧家之犬。
曹文诏的铁骑从东侧犁过岳托仓皇后撤的阵型尾部,又斩获近百级。但他谨记王景安信中之言,此战功归曹文诏,虏首归曹文诏。
他勒住战马,没有死追。
岳托在溃退。
这位镶红旗旗主、努尔哈赤之孙,自十五岁披甲出征,从未如此狼狈。
三千精骑,冲出曹文诏侧击时已折损近千,沿途又被卢象升步卒截杀百余,此刻追随身后的,不足一千五百骑,且队形散乱,士气濒临崩溃。
但他毕竟是岳托。
他没有像寻常败将那样盲目向喜峰口狂奔,而是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率残部一头扎进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谷地,只要穿过这片谷地,再往北二十里,便有接应兵马。
“快!跟上!”岳托挥刀厉喝,战马口吐白沫,仍在狂奔。
然后,他看见了谷口尽头的明军骑兵。
当先一骑,身披银白罩甲,掌中一杆马槊斜指苍穹,槊锋寒光凛冽。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青年人的锐气。
曹变蛟。
曹文诏之侄,宣大系新生代最锋利的刀。
“岳托在此!”曹变蛟的喝声在寒风中有如惊雷,“奉诏讨贼,杀!”
没有多余的话。
铁骑同时提速,马蹄震得谷地两侧积雪簌簌滚落。
岳托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面旗帜。两年前的锦州外围,他率三千精骑追击明军溃兵,就是这面“曹”字旗突然杀出,以同等兵力硬生生将他击退。那时领兵的还是曹文诏。
如今,曹文诏的儿子,也长成这把刀了。
“迎战!列阵!”岳托嘶声下令。
然而镶红旗残部已是惊弓之鸟,仓促间能整队迎敌者不足半数。两支骑兵洪流如同火星撞地,在谷地中央轰然对撞!
曹变蛟一马当先,槊锋连挑三名白甲护军,锋刃过处,血雾在寒风中绽开。他浑身浴血,却愈战愈狂,硬生生从岳托阵型正面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