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身边的亲卫不断落马,缺口越撕越大。
王景安站在远处拿着望远镜看着战场:“建斗兄,这曹变蛟果然是一员猛将。”
卢象升暗暗点头:“曹变蛟这人我知道,虽然看上去年轻,但骑术精湛,敢打敢冲,即便对上鞑子猛将也丝毫不落下风。”
“不好!”岳托急勒马缰,但已经来不及了。溃兵裹挟着他,身不由己地向着南侧谷口逃窜。
谷地南口,阵型早已严阵以待。
不是骑兵,不是寻常步卒。
是两百余陌刀兵。王猛率军站在最前面。
陌刀兵身后,是第二线的一百五十名火铳手与一百名强弩手,枪口与箭镞斜指天空,只等命令。
在后面还有投掷兵,五十名臂力最好的士卒,每人腰间挂着五枚手榴弹。
马蹄声震耳欲聋。岳托残部如快要逃窜到这。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火铳手,三段击!放!”
“砰——砰——砰——!”
并非齐射,而是绵密不绝的三段轮射。
铅弹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迎面扑向溃逃中毫无遮拦的后金骑兵。最前排的数十骑人马同时中弹,惨嘶栽倒,绊倒了后方收不住蹄的同伴,阵型愈发混乱。
“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追着铅弹,持续收割。
“掷弹队,投!”
五十颗引线滋滋燃烧的震天雷,划出五十道黑烟轨迹,落进后金骑兵已然崩溃的队列。
“轰!轰!轰!”
铁片四溅,破片横飞。战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叫混成一片,血肉与积雪齐飞。
岳托的战马被一枚破片击中脖颈,长嘶一声,前膝跪地。他被猛地甩下马背,肩甲着地,滚了三滚,头盔脱落,露出一张沾满血迹与尘土的、狰狞而绝望的脸。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眼前是四尺外森然的刀锋阵列。
而刀锋阵列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将军。
王景安只是缓缓向前,走过了陌刀兵为他让开的一道窄缝。
横刀在手,四目相对。
岳托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挣扎上半身直立起来:“你就是王景安?好深的算计!”
他没有说完。
刀光闪过。
王景安没有给他机会说完,长刀斜劈,岳托的人头在积雪上滚了两滚,停在一块染血的石头旁。
谷地骤然安静。只有风声,喘息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降者免死——!”
卢象升的声音响彻谷地。
幸存的后金骑兵,三三两两滚下马背,跪伏于地,再无一战之心。
王景安俯身,拾起岳托的人头。血迹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滴在冻土上,热气转瞬成冰。
曹变蛟勒马于二十步外,槊尖鲜血尚温。他看着王景安手中那颗人头,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王景安,抱拳一揖。
后金大营。
范文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拉了下来。
皇太极抬眼。
“岳托的捷报到了?”
范文程没有回答。他跪了下来。
皇太极手中的三国演义微微一顿。
“说。”
“大汗”范文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托贝勒战殁了。”
“什么?”
皇太极以为自己听错了。
“辎重队在老边城以南遇伏。明军设伏者,卢象升、王景安所部,并有曹文诏、曹变蛟叔侄率宣大铁骑助战。岳托贝勒率三千精骑接战…”
范文程喉结滚动:“全军覆没。贝勒他…阵前被斩。”
帐内一片沉寂。
皇太极慢慢放下书卷。他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你说什么?”
范文程将头埋得更低,双手呈上一封血迹斑斑的军报,那是从战场上侥幸逃回的几个残兵带回来的。
皇太极接过,展开。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败。
辎重被劫。三千精骑覆没。镶红旗旗主、他的亲侄儿、八旗军中最善战的年轻贝勒之一。
阵前被斩。
被一个卫所指挥使亲手斩首。
皇太极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捏着那份军报,指节泛白,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朕派了三千精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朕亲自选的路。朕算好了每一步。袁崇焕困在广渠门动弹不得,各路明军观望不前,只有那支两千人的杂牌军敢动。朕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与不解:“为什么会这样?曹文诏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曹家叔侄不是一直在蓟州外围按兵不动吗?谁让他们动的?卢象升、王景安他们凭什么能让曹文诏出兵!”
范文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俗话说的好,人算不如天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时候他可不敢说这话,他还想活呢。
皇太极猛然转身,一把扫落了案上的茶盏、书卷、墨砚。
“三千精骑,朕的镶红旗精锐!岳托!朕的岳托!”
皇太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朕派兵严守后勤防线,朕亲自筹划粮道,朕把最精锐的镶红旗交给岳托,结果呢?袁崇焕那个废物,一直在打败仗,一直在龟缩,一直在消耗明廷最后的耐心,可朕的岳托,朕的三千精骑,竟然死在他打不过的那支杂牌军手里?”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怒意,眼神有些迷茫。
“朱由检会杀他吗?”
范文程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细作报,朱由检已连续三次在平台召见内阁,东林党人力保,周延儒默不作声。但?”他犹豫了下,“岳托贝勒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到京城,袁崇焕再无一战之功可抵过。”
“他会死。”皇太极替他说完,“朱由检会杀他。像杀一只替罪的羊。”
他缓缓走回榻边,颓然坐下。
“朕赢了。”他喃喃道,“朕把袁崇焕逼到了绝路,朕让大明皇帝亲手杀掉他最倚重的边帅,朕抢了十几万人口、百万金银,朕赢了。”
“可岳托死了。”
深夜,老边城以南,明军临时营地。
篝火映照下,王景安与曹文诏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是一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岳托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