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顺势拍上马屁:“大汗英明,如今明朝皇帝昏庸,奸臣当道,灭亡是早晚的事,如今天命在我大金,不在大明。”
“此时以后再说,战事要紧。”
“京城那边呢?”
岳托起身禀报:“袁崇焕依然龟缩不出,我部每日派游骑挑衅,他坚守营垒,绝不野战。各路勤王明军多观望不前,只有一两支小股试图靠近,已被击退。”
他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倒是那支曾在固安与我军交手的卢王所部,近日销声匿迹,我军哨骑在西南方向多次搜索,未发现其大营踪迹。”
皇太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不见了?”他低声重复:“范先生,你猜猜,他们去了哪里?”
范文程垂首,声音谦恭:“臣愚钝。不过,臣记得那王景安在明廷御前曾献击我囤积、断我粮道之策。如今我军大批物资北运,若其在暗处…”
如今大明就像个筛子一样,什么机密情报都泄露的干干净净,朝堂上刚献策完,后金这面就知道了,明朝亡的不冤。
“朕等的,就是这个。”皇太极轻轻打断他,语气竟带着一丝期待。
“如果我没记错,去年冷格里就栽在这个小将手里,若是有可能,先生可否劝他来为我大金效力?”
范文程有些错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大汗何以如此看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个人精通兵法,我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皇太极有些不满,自己这些个兄弟冲锋陷阵可以,可轮到兵法计谋,比明人可是差得远,为将尚可,可为帅那是万万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京开始,缓缓向北移动,越过蓟州、遵化、喜峰口,越过连绵的群山,落在一条并不起眼的、蜿蜒穿过山谷的官道旁。
“从京畿至喜峰口,有大小路径十余条。其中最适合大车辎重通行、又能避开明军主要关隘的,只有这一条。”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老边城——三屯营——喜峰口。”
岳托眉头紧皱:“可是他们就那点兵马,来了也没什么用,大哥担心什么?”
“他们兵马是不多,可明朝敢战将领还是有的,若是一直袭扰我后勤辎重,也是令人头疼。”
“这次入关最重要的就是劫掠钱粮,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明朝日子不好过,我大金的日子更难,冬天粮食价格都超过二十两一石,长此以往下去,不等明军攻打,我大金自己就崩溃了。”
帐内一阵沉默,底层百姓过得怎么样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游牧民族大多短视,若是没有皇太极这样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个大的部落,很难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国家。
“可恨,这银子都让那些晋商赚走了。”多尔衮大骂一句。
皇太极微微一笑:“十四弟,此言差矣,若是没有那些晋商输送粮食和各种物资,我大金也不会强盛到如此地步,这次掠夺来的钱粮古董,拿出大部分去交易粮食,告诉范永斗,粮食越多越好,我来者不拒。”
多尔衮有些丧气:“我这就安排下去。”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老边城八十里外的燕山余脉深处,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里,没有篝火,没有营帐,甚至没有战马嘶鸣。
王景安伏在一块覆雪的山石后,望远镜筒里,那支绵延数里的后金辎重队伍,缓缓通过谷底。
他数清了护卫骑兵的旗帜,两个甲喇,不到一千五百骑。
比预计的多,但仍在可承受范围。
“他们很谨慎。”卢象升匍匐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但这条路,确实是唯一的通道。若错过此处,前方便是开阔平原,再无伏击可能。”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谷口两侧的山脊,扫过那些看似平静的枯树与乱石堆。
某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在他心头一掠而过。
“建斗兄,你说皇太极如此精明的一个人,难道就不会想到会有兵马前来断他粮道?”
卢象升闻言一怔:“你是说?”
王景安眯起眼睛:“我要是皇太极,肯定会在暗中埋伏一支兵马,后金这次入关主要就是为了掠夺,围攻京城只是障眼法罢了,真正的目的在这里,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咱们的日子不好过,鞑子的日子更难。”
老边城以南三十里,谷地。
岳托勒马于一处隐蔽的山坳,三千精骑偃旗息鼓,战马口衔枚,蹄裹厚布,蛰伏在雪地中。
他已经在此地潜伏了一整夜,甲胄内层被汗水和寒气浸透,但他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谷口的方向。
斥候不断无声地来去。
“贝勒,明军仍未出现。”
岳托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有节奏地轻叩。皇太极的嘱托犹在耳边:“明军必会来劫此道。朕要他们,来得了,回不去。”
岳托信服大汗的判断。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来这里的兵马会有多少,明面上有两个甲喇,再加上自己这三千精骑,五千骑兵几乎可以在这里横着走,即便对方来超过一万人,骑兵在手,自己也是毫无畏惧。
天色渐亮,谷底的后金辎重队已经缓缓驶过了大半。
拖曳辎重的牛车吱呀作响,押运的骑兵懒洋洋地散在两侧,浑然不知自己正扮演着饵料的角色。
岳托眯起眼睛。
耐心。再等一刻钟。若明军尚存半分袭扰此道的意图,他们必须在辎重队完全通过之前动手。否则,再无机会。
然后,他看见了。
谷口东侧山脊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边缘,积雪突然簌簌落下几片。不是风,是人的移动。
岳托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了。”
他抬起右手,身后三千精骑同时绷紧了身体,刀出鞘三寸,弓上弦待发。
就在此时,岳托身后的林间哨兵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示警。
“贝勒!东、西两侧后方,有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