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此刻谁还会在意我们这支被丢在荒郊野外的兵马?”王景安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信里说‘京华喧嚣,非建功立业之地’,是暗指东林与袁崇焕的泥潭。‘枢要之位虚席以待’,恐怕是瞄着韩爌倒台后的首辅之位。拉拢我们,是看中了我们的战力,想在外朝掌握一支听命于他的‘硬手’,增加他争权的筹码。”
“与虎谋皮。”卢象升冷哼,“周延儒机心深沉,攀附内侍,非正人君子。我等为国杀敌,岂能卷入这等龌龊党争?”
王景安看着灰烬,摇了摇头:“建斗兄,我们当然可以不卷。继续在这里,靠猎杀零星鞑子和抢购粮食度日,等待要么被朝廷彻底遗忘,要么在某次与大队虏骑遭遇时力战而殁。或者,运气好一点,等袁崇焕侥幸击退皇太极,朝廷论功行赏时,想起我们这点微末苦劳,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他抬起头看着卢象升:“但这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救下的百姓,我们斩获的首级,我们流的血,就只值这点残羹冷炙?周延儒是奸猾,但他有野心,也有能量。他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
卢象升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王景安所说乃是残酷的现实。他一身正气,但并非不通世务。在郧阳剿匪时,他就深知朝中无人奥援的艰难。
“东林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王景安继续分析。
“韩爌老迈,钱龙锡已因袁崇焕被绑上战车,覆巢之下无完卵。东林内部觊觎首辅之位的,只怕也不止周延儒一个。他此时伸出橄榄枝,是雪中送炭,也是投机。我们去见他,未必就是投靠,可以是合作。我们需要一个渠道,让我们的功劳不被埋没,让我们的声音能上达天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获得补给和任命上的便利。”
他顿了顿,继续忽悠着:“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我们这支军队的战法、编成,与旧军截然不同,将来若想推广,若想真正成为国之干臣,朝中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懂军事且愿意支持改革的人物,可能吗?靠那些只会清谈弹劾的东林君子?还是靠那些暮气沉沉的勋贵将门?”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卢象升。他练兵、打仗,深知旧军积弊,亦有改革之志。王景安的车营、骑兵墙等战法,更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但这等离经叛道之事,若无朝中重臣支持,绝难推行。
更重要的是这些花费甚大,需要海量的银子,就凭朝廷这些破铜烂铁,上了战场也只有送命的份,只有精良的武器,精锐的战士,才能打败女真鞑子。
良久,卢象升长叹一声:“罢了。国事糜烂至此,非常之时或许当真需行非常之法。见一见,无妨。听听他究竟有何说辞,再作定夺。但有一条,”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景安,“原则底线不可失!若其意在图谋私利、祸乱朝纲,我等宁肯老死荒野,亦绝不与之同流!”
“正当如此。”王景安点头,“三日后,我陪你同去。严守营地,以防不测。”
三日后,酉时三刻,清风店。
这座京南小镇早已在战乱中十室九空,废弃的驿丞宅院更是破败不堪。王景安与卢象升只带了四名绝对亲信的精锐护卫,悄然潜入。
宅院正堂点着一盏孤灯,周延儒竟已先到。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深蓝道袍,坐在一张瘸腿的椅子上,气度却依旧从容。见二人进来,他微微一笑,起身拱手:“卢抚台,王将军,戎马倥偬,冒昧相邀,唐突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周延儒果然如传闻中般干练。他直言不讳,点出朝廷如今对袁崇焕及东林主事者的极度不满,预测韩爌首辅之位不久矣。他欣赏卢、王二人在外围的战绩和治军之能,认为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岂可让栋梁埋没于草莽?
二位之才,当用于督抚一方,练兵御虏,而非困守于此,与游骑周旋。”周延儒语气诚恳,“然,如今朝局,非有为之士所能自展。周某不才,愿在朝中为二位鼓吹,使功绩上达天听,使才干得获大用。他日若得机缘,整顿京营,经略一方,乃至参与枢机,未可知也。”
王景安心中暗道,这周延儒果然是个干练之才,这按照别的朝廷官员的尿性,不东拉西扯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出自己的目的得拐十八个弯,还得自己去猜。
他开出的条件很明确。
他助他们获得正式任命、更大权柄和资源。他们则需在适当的时候,在皇帝面前或通过其他渠道,支持他的政治主张,尤其是在涉及军事改革和人事安排上。
卢象升保持了沉默,由王景安应对。
王景安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几个实际问题:“阁老明鉴,不过眼下我们也有不少困难,前粮饷短缺如何解决?兵部勘验战功拖延如何推动?他们针对虏骑的新型战法,朝廷可能接受?”
周延儒微微一笑:“粮饷问题我来解决,战功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至于这新战法?”
卢象升心头一跳:“莫非朝廷不同意?”
周延儒摇摇头:“也不是不同意,不过此战法需要银子太多了,而且还需骑兵中的精锐,现在朝廷军队什么样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知道,这骑兵墙明摆着冲上去送死,你觉得能推广么?”
周延儒话锋一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只要克敌奏效,周某愿为担保进言。”
周延儒一一作答,显示出他对军事后勤和朝堂程序并非外行,甚至暗示他与宫中司礼监及兵部某些实权人物有沟通渠道,可以设法通融。
会谈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王景安代表二人表态:愿与周侍郎同心戮力,共济时艰,但一切需以抗虏救国为第一要务,具体事项,可视情况相机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