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高坐御座,冷冷地看着下方这场狗咬狗般的朝争。
他对东林的辩护嗤之以鼻,这些道理他岂会不懂?但他更愤怒的是,东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试图捆绑他,用大局来为他们的错误投资续命,他们保的不是袁崇焕,保的是他们自己的政治生涯。
韩爌有一点没说错,现在动了袁崇焕,关宁军立刻就可能炸营,甚至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袁崇焕去拼命,去和皇太极厮杀,哪怕只是暂时将鞑子逼退一段距离,给他赢得喘息和调动其他兵马的时间。
朱由检心中天人交战,脸上阴晴不定。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两个字,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韩爌、钱龙锡,扫过那些弹劾的官员,缓缓道:“袁崇焕功罪,朕自有分数。如今虏在城下,非是尔等鼓噪争辩之时。”
“传朕旨意,敕谕袁崇焕并关宁将士,朕念其千里勤王之苦,望其激发忠义,速建奇功,以解倒悬!朝廷在看着他们!”
没有惩罚,也没有肯定。只是一道充满猜忌、警告和沉重压力的鼓励圣旨。
但对东林党来说,这已是暂时喘息的胜利。韩爌等人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在压抑与各怀鬼胎中躬身行礼。
京师西南郊,一处名为八角堡的废弃军屯。
此地距离城墙足有二十余里,远离主要官道和战场焦点。
残破的土墙勉强圈出一片空地,墙外荒草丛生,远处是收割后荒芜的农田和零星的坟冢,萧索至极。
卢象升的天雄军与王景安的太谷卫合兵后,便被兵部一道冷冰冰的文书打发到了这里择地扎营,听候调遣。
没有想象中的犒劳,没有兵部官员前来勘验战功、补充粮饷,甚至连基本的向导和周边敌情通报都欠奉。他们就像是被刻意遗忘在了这战争的边缘角落。
营地倒是迅速立了起来。天雄军毕竟训练有素,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布置哨卡,井然有序。太谷卫的奔驰马车则在外围构成了第二道移动屏障,车阵的格局依稀可见。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卢象升眉宇间的沉郁。
帐中沉闷,只有卢象升手中那份辗转得来、字迹潦草的朝议纪要被翻阅时发出的轻微声。
卢象升缓缓放下纸页,闭了闭眼。
“都看到了?虏骑就在德胜门外耀武扬威,烽火昼夜不熄,百姓哭声盈野……而我们的衮衮诸公,满殿紫袍,关心的不是如何退敌,而是如何将罪名扣死在一人头上,如何撇清自己,如何党同伐异!”
王景安嘲笑一声:“宁可御敌于战场,不可怠敌于萧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不说了,不说了…”
卢象升一掌拍在帅案上:“袁崇焕纵有千般不是,此刻他也是提着脑袋在广渠门外与鞑子对峙的主帅!如此攻讦于朝堂,除了涣散军心,助长虏焰,还有何用?!东林诸公…唉!”
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怒其不争,更是悲哀。
他本人并非东林核心,但素来敬重其中一些实干之士,如今见其进退失据,只知党争,焉能不痛心?
崇祯二年,十一月末,八角堡营地。
连日的主动猎杀颇有成效。
太谷卫与天雄军的混合游骑又截杀了两股十余人的后金掠粮队,救下了数十名百姓,缴获了些许马匹军械。营地内士气稍振,但后勤的压力也开始显现。
兵部的补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仅靠缴获和从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村落高价购粮,难以持久。
这日傍晚,一名穿着普通百姓棉衣的中年男子,在营地外被哨卡拦住。他并未慌张,只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要求面呈卢象升抚台或王景安指挥使,称有故人传讯,关乎前程。
信被迅速送入中军帐。
王景安眉头一皱,心中暗想,我在这京城没什么故人,莫非是吴公公?
卢象升拆开信件,并无寒暄,只有寥寥数语:
“卢公、王将军勋鉴:京华喧嚣,非建功立业之地。二公虎贲在野,明珠蒙尘,识者痛之。今有枢要之位,虚席以待国士。若欲涤荡虏氛,展布所长,非朝中有力者奥援不可。某虽不才,愿为桥梁。三日后酉时三刻,城南五里清风店废弃驿丞宅内,可晤面一叙。阅后即焚,万勿声张。”
没有落款,但信笺质地精良,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御制墨香。传递信息的方式和地点也选得极其隐秘。
“枢要之位,朝中有力者奥援。”卢象升捻着信纸,眉头紧锁,“这是有人要招揽我们?”
王景安接过信,仔细看着那工整的字迹,脑海中迅速闪过朝中大佬的名字。能接触到这种等级信笺,又有动机和能力在此时绕过兵部、直接联络他们这支边缘部队的,范围其实很小。
“或许是朝中某位阁老,别人也没这个能力了。”
卢象升赞同点头道:“我估计也是如此,不然谁会在意咱们这两支小部队,现在朝廷的目光都在袁崇焕身上,袁崇焕和皇太极对峙多日,局势越来越危急。”
王景安嘲弄笑了笑:“当年他可是把五年平辽策吹出去,现在爪子麻了,皇太极这一招妙啊,这袁蛮子是昏招迭出,竟敢假传圣旨,斩杀毛文龙,这罪名放在别人身上,几个脑袋都没了。”
卢象升默默无语,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王景安猜测道:“可以大胆一点猜测,或许可能是东林党某位大佬。”
卢象升脑子急转,东林党诸位大人在自己脑海中飞速闪过:“周延儒?”
“周延儒,如今的礼部右侍郎,以精明干练、善于揣摩上意着称,并非东林核心,却与宫中宦官和一些勋贵交往密切,是朝中迅速崛起的实力派。更重要的是,他与现任首辅韩爌为代表的东林主流,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皇帝对东林在袁崇焕问题上的表现日益不满,周延儒的行情自然看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