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混着汗臭味,熏得满屋燥热。
“喝!”曹蛮子端起粗瓷海碗,一仰脖灌下半碗:“县衙的人,今早又他娘的在街口贴告示,催什么保护费,还美其名曰街面银,我呸!”
赵疤眼谄笑着给他满上:“曹爷硬气!这太谷城,谁不知道您是这条街的爷!”
胡老三啃着羊骨头,含糊道:“不过曹爷,我听说王千户就快从蒙古回来了。他那个人,可不好对付。”
“回来又咋?”曹蛮子把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老子在榆林卫当差时,他王景安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边军的刀子见过血,什么千户,手底下一群丘八,吓唬吓唬泥腿子还行!”
他抹了把嘴,眼露凶光:“再说了,朝廷严禁走私,他这是去边关做买卖,真当没人知道他这是去走私?把老子逼急了,一封密信送到大同兵备道,够他喝一壶!”
这话说的几人脸色一变,边贸水深,谁没点见不得光的勾当?真撕破脸,谁也落不着好。
曹蛮子喝的有些多了,站起来往外走:“你们继续喝着,我去放放水。”
等他走后,几人小声讨论着:“咱们要不要交这个保护费,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胡老三脸色一横:“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朝廷的商税不过三十税一,我都不交,这王小二竟敢定下十税一的保护费,就是变相收税,要是按他这规矩,我每个月岂不是要交出去几十两白银。”
曹蛮子这时候回来了,刚要坐下,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伙计慌慌张张、连滚爬爬冲上来:“掌柜的,下头…下头来人了!”
曹蛮子皱眉:“慌甚!钱县令又派账房来了?”
“不、不是……”跑堂的吓得语无伦次:“是官差!好多官差!还、还有穿黑衣服的,带刀!”
曹蛮子心里一咯噔,酒醒了两分。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货栈门口,八个黑衣人一字排开。这些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把半条街的气都压没了。街面上,行人远远躲开,商户纷纷上门板,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王枭静静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一些衙门的衙役。
曹蛮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样子来者不善。
“那位是曹蛮子?”王枭问道。
曹蛮子强压心头不好的感觉,挤出个笑容,抱拳说道:“小人便是。不知各位官爷驾临,有何贵干?”
王枭眼皮都没抬,抖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海捕文书,纸边已破损,上面画着一张人脸。年轻些,没胡子,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曹蛮子!
文书底下,榆林卫指挥使司的朱红大印,看的清清楚楚。
“万历四十七年,榆林城东,李百户一家五口灭门血案。”疤脸汉子一字一顿,“凶手曹满,化名曹蛮子,潜逃十二载。是你吧?”
曹蛮子心中一沉,脑子空白一片。
那桩案子他以为早过去了,没人知道。当年他赌输红了眼,借了李百户印子钱还不上,被逼急了眼,趁夜翻墙进去,那晚的惨叫、血泊、还有那个五岁孩子惊恐的眼睛……
“官、官爷!”曹蛮子倒退两步,撞在桌上,瓦罐打碎了一地:“冤枉啊,小人曹蛮子,正经商人,不是什么曹满。这画像是诬陷!”
王枭收起画卷,朝后面挥手:“是不是诬陷,去衙门再说,锁了。”
两个黑衣人上前,手里不是普通镣铐,而是暗察司特制的牛筋混钢丝的软索,专锁练家子。
曹蛮子瞳孔骤缩,不能被抓。自己犯的事自己清楚,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就连衙役都听他们指挥,莫非是朝廷的锦衣卫?不过看这穿着也不像。这衙门进去了怕是出不来。
“慢着!”他猛地往后一跃,右手飞速探向炕席下,掏出一张短柄手弩。
他快,但是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曹蛮子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弩身,一道黑影已掠至身前,不是刀,是刀鞘。高锰钢打造的刀鞘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曹蛮子右肩。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曹蛮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下。与此同时,他左腿膝弯又挨了一记重踹,剧痛钻心,他噗通跪倒在地。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那牛筋软索缠上他手腕、肘关节,打了个古怪的死结。
蛮子挣扎,却发现这绳索越挣越紧,钢丝勒进皮肉,血珠瞬间渗出。
“你们这是私刑!老子朝廷有人,老子要告……”曹蛮子嘶吼。
王枭不听他狗吠,一团破抹布塞到他嘴里,曹蛮子只剩下呜呜声,被衙役带走。
街上人渐渐走过来,王枭对着他们说道:“各位街坊邻居,这曹蛮子原名曹满,犯下了滔天大罪,这才被带走,你们放心,只要在太谷安分守己,都会平安无事。”
曹蛮子被拖起来。他右肩碎了,左腿瘸了,只能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往下走。经过二楼窗边时,他余光瞥见斜对面茶楼二层,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站在窗前。
钱县令。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曹蛮子忽然全明白了。什么街面银,什么王景安不在,全是套。钱桃李早就查清了他的底细,等的就是杀鸡儆猴,把保护费彻底推出去,让所有人乖乖交保护费,可笑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想骂,想吼,可嘴被堵住,呜呜的声音谁都听不懂。
货栈门口,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他们看着往日横行西街的曹蛮子,此刻像个破麻袋般被拖出来,裤裆湿了一片,在青石板上拖出难闻的水渍。
西大街一片寂静。
许久,才有人颤声嘀咕:“我的娘啊,曹蛮子到底犯了啥事?”
“没听说是灭门的血案?啧啧,平日里人模狗样的。”
“那保护费还交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