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供销社采购科副科长,吴爱国。
这次能搞到这批紧俏货,全靠吴科长面子大。”
杨志明立刻伸出手,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吴科长!真是多谢您了,今年社员的团圆节,算是有着落了!”
吴爱国谦和地握了握手,言辞得体:“杨科长言重了。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兄弟单位,互相搭把手,本是分内之事。”
陈大军听罢,爽朗地笑出声来。
“爱国同志,这肉和板油,到底咋算钱?我让人去财务给你结清。”
他身子微微前倾,透着股热乎劲儿。
吴爱国也不客气,笑着报出底价:“跟屠宰场走统一价。
牛肉罐头稍贵些,一罐一块钱。”
数字一出,陈大军顺手从旁边的中年人手里接过单据。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随后,他转头冲那中年人大喊一声:“老杨!拿着单子去财务股,给吴科长把账结了!”
看着老杨推门而出,陈大军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封介绍信。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搁,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爱国同志,昨儿我跟上面提的那档子事,本来是个副社长的位置,结果被隔壁副主任截胡了。
现在嘛……也就剩个采购员的坑位。
你要是想要,我就把这个名额让给你。”
昨天江主任明明说好的是搬运工指标。
谁能想到,转了一圈,反而升成了采购员?
吴爱国心里跟明镜似的,立马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他脸上笑意更浓,双手接过信,诚恳道谢:“陈主任,这份情我替表弟记下了,谢谢您!”
陈大军没接谢话,而是顺势掰着手指头给吴爱国画起大饼:
“工资结构很透明。
试用期每月二十二块五,转正后涨到二十八块五。
入职手续办完,凭证明去街道落户,还能申请单间宿舍。”
待遇摆在这,面子也给足了。
吴爱国心头一暖,再次躬身致谢:“陈主任,多谢提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志明抱着一摞厚厚的钞票走进来,声音洪亮:“吴科长,七百六十二块钱,您过目。”
那是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吴爱国伸手接过钱袋子,随手塞进随身带的茶叶布袋里,连数都没数。
他笑着摆摆手:“杨科长,不必点了。
我信得过你的人品。”
陈大军在一旁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中午时分。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爱国的肩膀:“既然账也结了,人也见了,一起去食堂吃口便饭?别客气。”
吴爱国却摇了摇头,语气婉转而坚定:“不了陈主任。
我得赶紧把这钱送进农场入账,吃饭的事儿改天再聚。”
杨志明见状,连忙上前挽留:“吴科长,吃个午饭耽误不了啥,留步吧!”
引擎的轰鸣声在公路上渐渐远去。
陈大军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那辆小货车卷起一阵尘土,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
“爱国是个实诚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志明,嘴角噙着一抹笑,“这一趟跑得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杨志明推了推眼镜,点头附和:“路途确实远,来回奔波不容易。
不过既然人家把货送到位了,咱们的信誉也就立住了。”
陈大军拍了拍杨志明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
下次爱国再来,我亲自下厨,必须让他尝尝咱们昌平的手艺。
这是规矩,也是人情。”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秦家村的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秦家小院里,红纸贴满了门框,喜字映得满院子通红。
可这喜庆劲儿,却压不住人心头的火气。
秦二宝在堂屋前转圈,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正在整理嫁妆的父亲的手臂。
“爹!那头牛车到底死哪儿去了?”
秦父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刚才去村长那儿打听了一遭,心里也没底。
“村长说,牛车被公社临时征用去送物资了。”
秦父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儿子的焦躁,“再等等,估摸着快回来了。”
秦二宝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他的厄运。
“一个小时?!”
他声音都变了调,“吉时可是定死的!错过了时辰,村里人怎么嚼舌根?新娘子还不得笑话我们秦家没规矩?”
就在父子俩僵持不下时,秦淮茹从里屋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二宝,别慌。”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是一剂镇定剂,“吉时嘛,总有变通的办法。
只要心意到了,晚个十几分钟算什么?”秦二宝刚想反驳,院门突然被撞开。
秦大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完了!全完了!”
秦父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攥住大儿子的胳膊:“怎么了?慢慢说!”
秦大宝喘着粗气,指着村口的方向,牙齿都在打颤:“秦会计刚跑回来报信……牛车的轮轴断了!断得彻底!修是修不好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呼呼声。
秦父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轮轴断了?这可是要命的事!
“怎么会这样……”
秦父喃喃自语,双手颤抖着松开秦大宝的肩膀,“好好的车,怎么偏偏这时候掉链子?”
秦大宝一脸生无可恋:“我也不清楚啊!秦会计说是老化了,突然就崩了。
现在整个村子能借的车都没了,光剩这辆废铁。”
时间不等人。
秦父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
他一把拽住正准备进厨房的大宝,语速飞快:“别在那儿磨蹭!去厨房,把那两斤棒子面揣怀里!”
“爹,你要干嘛?”
秦大宝懵了。
“去梁家村!”
秦父咬牙切齿地说道,“找你媳妇娘家的人,借一辆牛车过来!哪怕花钱租也行,今天这婚,必须结成!”
秦大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撒腿就往厨房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声欢呼。
“爸!姐!爱国哥来了!”
秦小宝像只欢快的麻雀,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秦父和秦淮茹同时转头,望向院门口。
秦小宝那声呼喊,像是平地惊雷。
秦淮茹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怀疑自己听岔了气。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小小子,声音都变了调:“小宝!你没瞎扯吧?爱国真来了?”
小家伙脑袋点得像捣蒜,急切地催促:“姐!千真万确!爱国哥开着那天那辆铁疙瘩过来了,你不信就去村口瞅瞅!”
吴爱国这尊大佛突然降临秦家村,简直是个意外之喜。
秦淮茹脑子里飞速运转,虽然搞不懂这位城里来的后生怎么有空跑乡下,但眼下有个天大的难题——接亲的车辙断了。
吴爱国的出现,简直就是及时雨。
她脚底抹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大门。
刚跨出门槛,视野里就撞进一片喧闹的人影。
一大群野孩子像护犊子似的围着一辆自行车,正往这边涌来。
车把上坐着的,正是吴爱国。
秦淮茹心头一紧,迎上去就问:“爱国,今儿不是班期吗?咋跑我们秦家村来了?”
其实吴爱国进村前,早就从放羊娃嘴里打听到秦二宝办喜事的动静。
见大姐一脸惊愕,吴爱国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秦姐,二宝大喜的日子,你竟瞒着我?俗话说得好,早到不如巧遇,今天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秦淮茹被他的幽默逗乐了,嗔怪道:“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哪敢打扰。
不过你这句‘来得巧’,倒是碰巧了!”
她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本来打算借村里牛车去刘家村接人,结果半路车轴崩断。
我爸正愁着要去大宝那亲戚家借车呢,这下好了,直接用你的座驾!”
吴爱国拍着胸脯,语气笃定:“没问题,这就出发!”
在这个年代,能坐小轿车或者开摩托不算稀奇,但若是有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接亲,那也是倍儿有面子的排场。
一旁的秦二宝看得眼睛发光,激动得嘴唇哆嗦,连连作揖:“爱国哥,太谢谢你了!”
吴爱国摆摆手,目光在秦二宝脸上扫过,话锋一转:“二宝,哥今天来,本是有桩事要找你姐商量。
既然赶上你的洞房花烛夜,我也不藏私,送你份厚礼,让你好事成双。”
秦淮茹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前脚还纳闷他为何现身,后脚听见“好事成双”
四个字,心里那点猜测瞬间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