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林知夏站在楼下看着那两条比自己想象中还长的桌板,第一反应不是“桌子终于到了”,而是“原来一张最普通的办公桌能占这么大地方”。
送货师傅把签收单往她面前一递,嘴上说得很熟练:“桌子是自装的,板子、腿架、螺丝包都在这儿。我们能帮您送上楼,安装得您自己来。要是少件,今天之内联系售后最好。”
林知夏接过笔,先没签,蹲下把箱子边角看了一圈,又问了一句:“螺丝包和图纸都在吧?我今天没空再等第二趟。”
师傅笑了一下,说“您一看就是自己做事的,刚才别家收货先问的是颜色,您先问配件”,说完就把箱子边上的透明胶袋拍给她看。林知夏这才把字签了。
两箱东西搬上去以后,整个房间一下就更满了。明明还是那九平米,摆进两条桌板和一箱腿架,连落脚的位置都得先腾。
林知夏把门反手关上,先把箱子拆开,图纸铺在地上看了两分钟,心里就有数了。这桌子没什么高级结构,麻烦的不是不会装,是零件多、步骤碎、每一步都很消耗耐心。她以前在曜石一个下午能过三版方案、开两场会、顺手还把别人的提纲改了,今天却得跪在地上对着一把内六角扳手拧桌腿。
第一条腿装到一半时,她就发现自己把顺序看反了。第二次重来,螺丝倒是对上了,手却拧得发酸。
再往下装,图纸上那个“建议两人协作”的小字开始变得异常刺眼。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打电话叫人,而是站起来下楼去买螺丝刀。
楼下五金店老板把工具递给她的时候顺口问:“家里装桌子?”
林知夏说:“办公室。”
老板又问:“几个人用?”
她顿了顿,答:“暂时就我一个。”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一张桌子也要自己装,何苦”,但最后只挑了把更顺手的起子递给她:“这把好用,别拿那种便宜的小号折腾自己手。”
她拎着工具刚回到楼上,手机就响了。是昨晚那个招商主管。林知夏把起子往桌上一放,先接起电话。
对方语气比消息里还急,一上来就说:“知夏,我看了你昨晚的邮件,流程我明白了。但我们这边确实时间紧,今天中午能不能直接聊?我把老板也叫上。”
林知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地上拆了一半的桌子,答得很快:“可以,十二点半。线上还是当面?”
对方说线上更快,她就顺势接了一句:“那你把拍板人一起拉进来。还有,你们中午不是来听我空讲概念的,预算、时间、你们想先解决哪一层问题,三件事要先说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像是没想到她现在连第一通电话都这么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行,我中午把人凑齐。”
挂掉电话以后,林知夏没再去想“第一单来得比预想快”这件事,而是先低头继续装桌子。她现在很清楚,创业最狼狈的地方不是你要一边接活一边搬砖,而是这两件事经常就发生在同一小时里。
你刚跟人把服务边界说清楚,下一秒就得自己趴在地上拧桌腿;你刚写完合作确认邮件,转头还要去想垃圾桶和插线板买哪个更便宜。
十一点刚过,她总算把桌面架起来了。桌腿还有点晃,横梁也没完全卡死,但至少电脑能先放上去。
她把地上的纸箱往墙边推了推,又把电脑挪到刚装好的桌上,结果一按开机,网速慢得几乎动不了。昨天她一直用手机热点顶着,勉强还能收发邮件,今天一到视频沟通就不行了。
她看着右下角那个慢得发愣的网络图标,直接拨了宽带客服。客服那头声音客气得一板一眼,先确认地址,后确认楼层,最后告诉她“最快也要后天上门”。
林知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才问:“如果我明天就要正式开会呢?”对方答得毫无波动:“那您这边可以先用手机热点过渡。”
林知夏差点被这句气笑,只能继续问:“加急呢?”客服说可以提交加急申请,但不保证。她挂电话前只说了一句:“那你先加,我下午再追一次。”
十二点半的沟通准时开始。林知夏把电脑支在那张刚装好的桌子上,摄像头一开,对面果然不是一个人。除了前一天联系她的招商主管,还有个四十来岁的男客户坐在会议室里,明显就是那个真正拍板的人。
她没跟对方绕,开场第一句就说:“我先确认一遍,今天这次沟通的目的,不是让我给你们一版现成方向,而是先把问题拆清。拆不清,我后面就算写东西,也只会写成你们自己都不敢认的安全答案。”
那位拍板人看了她两秒,反而先笑了一下:“你现在自己做,讲话比以前直。”
“因为现在是我自己收尾。”林知夏答。
这句话一出,对面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林知夏没给他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直接把问题往前推:“你们这个盘子现在最急的是招商压力,还是定位不清?预算上限是固定的,还是能随着服务范围调整?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最后谁说了算?如果今天跟我聊的人,后天又换一拨,那这活我就不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面四十分钟里,对方终于把之前消息里没说透的东西都往外拿了一点。原来他们不是想要一个完整更新盘,而是旧街区更新前的第一轮梳理,希望先做一个能拿给内部和街道一起看的版本;预算不高,但时间卡得紧,是因为下周要跟区里做第一次对口汇报;真正拍板的除了坐在镜头前这位,还要加一个投资口的人。
林知夏听到这里,直接记下一个关键词:双拍板。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对面的招商主管明显比刚开始稳了很多,甚至主动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按你邮件里说的,出个正式服务范围和报价?”
林知夏点头:“可以,但我先说清楚。你们要的是前期问题梳理和策略框架,不含后面的整套招商传播,不含执行落地,不含临时加塞的展示物料。如果后面你们自己内部又多出一轮汇报,或者范围变了,那就是新加项,得重谈。”
对面拍板人听完,没像很多老客户那样先来一句“这个后面再灵活沟通”,反而问她:“那你这边通常改几轮?”
“两轮。”林知夏说,“基础版本一轮,方向确认后一轮。超出两轮,按新增工作量算。”
“你比很多公司讲得都清楚。”
“因为我不是来卖模糊空间的。”她答。
视频关掉以后,林知夏坐在椅子上缓了十几秒,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刚才那场沟通多难,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现在每说出去的一句边界,都不是挂在公司模板后面的。没有法务替她兜底,也没有项目经理替她转圜,全得她自己立住。
她来不及多感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昨天联系过的财税代办。
对方开门见山:“林小姐,您昨天问的注册流程我整理好了。名称核准大概两到三个工作日,执照下来以后还要税务登记、公户和发票,真要能稳定开票,至少也得再往后一点。您这两天如果就有客户要签约,最好别先答应人家‘本周就能开发票’。”
林知夏一边听一边打开笔记本,把“开票周期”单独记出来,又问:“那合同怎么走比较稳?”代办那头答得很快:“先把服务范围、付款节点、改稿轮次写清,前期可以先走服务确认,别为了赶时间把后面最容易扯皮的地方都空着。您现在自己做,越是前期,越不能嫌麻烦。”
这话跟苏蔓、许昭说的几乎是一个意思。林知夏把手机夹在肩和耳朵之间,直接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成:未夏工作室服务确认模板。
她以前给别人改过无数合同和服务范围,现在轮到给自己写,反而比想象中更快。服务目标,交付内容,不包含项,沟通机制,改稿轮次,付款节点,超出范围如何追加,她一项项往下补。
写到“任何新增需求需邮件或微信书面确认”时,她手停了一下,又把“微信”删了,改成“邮件或双方确认的书面留痕方式”。她现在对“默认”和“口头说过”这类词已经本能过敏了。
下午两点多,运营姑娘又给她发来消息,说隔壁一家刚搬走的小团队想低价处理一把办公椅和一个矮柜,问她要不要看看。
林知夏下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个服务确认模板,结果一看到那把椅子标价,还是忍不住先问:“二手还要四百八?”
运营姑娘摊了下手:“北京就这样。你要新的,也未必比这个便宜多少。”
林知夏围着椅子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摇头:“先不要了。椅子我再想办法,柜子我拿。”
她不是舍不得这四百八,而是突然很清楚,自己现在第一笔笔往外花的钱都得花在刀口上。柜子可以放资料,椅子只要还能坐,晚两天再买也不耽误事。
回办公室以后,房间里更像临时工地了。桌子装好了,纸箱还摊着一半,矮柜靠墙放着没拆膜,地上多了五金店的袋子、便利店的热牛奶盒、两卷打印纸和一个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黑色垃圾桶。
她以前在曜石工位上只需要坐下来,水有人补,纸有人领,坏掉的投影和缺的网线都会有人去追。现在她对着一屋子零碎,第一次很具体地理解了什么叫“没有一件事是体面的”。你不是只负责把东西想明白,你还得负责让这个地方勉强能运转起来。
下午四点,宽带客服还是没回电话,林知夏自己又追了一次。对方这次倒是把工单提到了前面,但仍旧只给她一句“尽量安排明早”。
她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热点开到最大,一边传资料一边继续改服务确认模板。热点烫得厉害,电脑风扇也响,桌边那杯水从中午放到现在一口没动。
她把第一版服务范围发给中午那位客户后,对方回得倒是很快,只在付款节点那里停了一下,问她:“前期沟通确认后先付五成,会不会太高?”
林知夏低头想了两秒,直接回过去:`不会。`
那边打来语音电话,一开口就笑:“你现在谈钱也挺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现在如果不先把钱谈清楚,后面就只能自己硬扛。”林知夏说,“而且我这边服务范围已经压得很窄,你们不是在为一整套执行买单,是在为我把问题和方向先拆开买单。五成不过分。”
对面沉默了一下,最后说:“行,那我跟老板再过一遍,今晚给你回。”
这通电话挂掉以后,林知夏把手机放回桌上,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听不出累了。不是不累,而是创业这一天里能让你累的东西太多,桌子没装稳、网没拉好、客户要谈、合同要写、柜子没地方放、垃圾还得自己倒,到最后身体那点反应反而被事情本身压平了。
她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上,把今天的支出一笔笔记进表格:桌子,起子,垃圾桶,打印纸,矮柜,牛奶,三明治,打车费。数字不大,可一路加起来,还是让人很难继续把“自己做”想得太轻。
傍晚六点多,对方终于把确认意见回了过来,同意先按她写的服务范围走,只把付款节点改成“确认后四十八小时内支付首款”。
林知夏看完以后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重新把那份确认模板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句“后续视情况调整”还藏在里面,才回了一句:`可以,按这个定。正式版本我今晚发你。`
发完这句,她终于把电脑合上一会儿,往后靠着墙坐了下来。地上的电线乱,桌板包装还堆在门边,矮柜没装把手,垃圾桶旁边压着两团没来得及丢的泡沫纸。整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成功,也谈不上好看,甚至跟她以前给甲方画过的那些“年轻创业办公场景”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她盯着这一屋子的乱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因为它虽然狼狈,却比她前面任何一个“先忍忍、以后再说”的阶段都更像开始。
晚上回住处之前,她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先分成了两摞。一摞是工作上的,客户资料、服务确认模板、提纲和笔记本;另一摞是杂务上的,宽带工单号、财税代办联系方式、家具发票、五金店小票。
她以前总觉得这两类东西不该混在一起,真正的工作应该更像前面那一摞。可现在她已经很清楚,没有后面这一摞,前面那摞根本落不下来。
她把门锁好,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便利店老板隔着玻璃看见她,还抬手打了个招呼:“今天桌子装好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说“差不多”,老板又问:“忙成这样,后悔没?”
她站在门口,想了两秒,最后说:“没有。就是比想的更不体面一点。”
老板听完笑了:“能赚钱的事,哪有那么多体面。”
这句话她没有回,只是一路记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来得及把前一天那点腰酸缓过来,手机里先后又进来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宽带客服,说加急单已经排到上午,师傅会尽量在中午前到;第二条是昨天那个客户,把确认后的服务范围又回了一版,语气明显比前一天规矩得多,连“麻烦你了”都多打了一个;第三条是财税代办,提醒她今天如果有空,可以先把身份证复印件和名称备选发过去,省得后面再排。
林知夏坐在刚装好的桌子前,把三条消息一条条回掉,又顺手给自己列了个更现实的上午清单:先把正式版本发出,后追宽带,后补身份证件,后去楼下打印一份服务确认留底。
真正开始做的时候,她又发现每一项都没有看起来那么顺。打印店老板一听她只打一份,还问她要不要顺手过塑;宽带师傅在电话里说自己前面还有两单,最快也得十一点后;客户那边虽然没再砍付款比例,却又补了一句“如果老板临时想加一页汇报版,你这边能不能先帮忙顺一下”。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没像昨天那样先停很久,直接回:`可以,但算新增页,不在本次服务范围内。`
发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多锋利,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很多边界不是非得酝酿很久才能说出来。说过一次、两次,第三次就开始像本能了。
九点出头,她把打印出来的服务确认页夹进透明文件夹,刚把桌上的几支笔摆正,门外就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宽带师傅到了,头也没抬就说了句“门没锁,进”,结果外面的人没动,过了两秒又敲了一下。
林知夏这才抬头,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乔予宁。她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拎着一只旧硬盘,肩上还挂着个明显装得很满的帆布包,站得笔直,脸上却是那种下定决心以后反而更紧的神情。
看见门开,她先吸了口气,像是把路上准备好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才抬头叫了她一声:“林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