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把会议通知放回桌上,先问谢衡:“他们到底想收哪几样?”
“你手里最值钱的那几样。”谢衡说,“项目入口,预算口,统一口径,还有最后那点能让你一句话拍板的表决权。韩既明这次不打算跟你绕。”
“查链的权限呢?”
“如果你今晚态度不硬,那个也会一起被压成‘后续再议’。”谢衡看着他,“所以我刚才问你,先保什么。”
周叙白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已经开着融资组下午发来的收益预测。他往下翻了两页,看到补充条款那栏,手停了一下:“他们连冻结表决权都写进去了。”
谢衡点头:“不然你以为今天为什么拉董秘和法务一起到。”
“外包法务链和补签授权你发我。”
“发了。”谢衡说,“景维那边昨天那版结构重整稿也在。你进去之前最好先看一遍,免得一会儿他们一口气压下来,你还得边听边拼。”
周叙白没再说话,只把那几份文件从头翻到尾。谢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我再问你一遍。今晚他们要你拿权限换节奏,你换不换?”
“换。”周叙白说。
“换到什么程度?”
“能让出去的先让,但查链不能停,原始记录不能丢,替代预案不能先写成既定事实。”
谢衡听完,点了点头:“这次总算不是先保面子了。”
周叙白把文件合上,站起身:“现在保面子没用。”
九点半不到,韩既明已经坐在里面。周叙白一进门,韩既明抬了下眼,直接说:“坐,今晚不讲过程,只讲决定。”
董秘把议程推到中间,第一项就是融资节奏修订。融资负责人开门见山:“先说结论,南栈这条线继续拖下去,后面不是单个项目难看,是融资窗口整体后延。主办方在看,渠道方在看,董事会也在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执行的稳定版本,不是更完整的解释。”
周叙白看着他:“你说的稳定版本,具体是什么?”
融资负责人答得很快:“合作结构先重整,问题链先切割,项目口径先统一,收益预期先拉回去。别的后面再说。”
周叙白点了下头,又问:“别的里面,包不包括异常授权、外包法务流转和匿名帖传播链?”
“包。”融资负责人说,“这些你可以继续查,但不能再影响系统先往前跑。”
韩既明接过话头:“叙白,我替他们把话说得再直一点。今晚这张桌子不讨论谁委屈,也不讨论谁更有道理。董事会只讨论一件事,栖川接下来还能不能按原计划往下拿资源,值不值得让外面继续把钱和信任压过来。你如果还把重点放在‘我这边还有几条线没查完’,那今晚这会就没必要开了。”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做?”周叙白问。
韩既明把一份权限调整建议推到他面前:“很简单。第一,南栈及其衍生合作线,从今天开始不再由你单独拍板。新增合作入口、重大预算调整、对外统一口径,全部改成投后、法务和执行委员会共管。第二,结构重整和供应商替代预案照常推进,不再等你这边把底层事实捞全。第三,你可以继续做审计,但不能再拿项目负责人身份拖整体节奏。第四,如果月底前收益预期还拉不回去,补充条款自动触发,你在相关项目上的特别表决权冻结。”
他说完以后,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周叙白没有立刻接,只把那份纸往后翻了一页,问法务总监:“审计范围谁定?”
法务总监说:“后台异常授权、外包法务流转、删减版外发、匿名帖扩散路径,都可以继续。但我要补一句,审计只负责留证,不负责替你拖住对外动作。”
“也就是说,”周叙白抬眼,“你们今晚的意思是,事实可以查,系统必须先跑,谁挡系统,先收谁的权。对吗?”
投后代表先笑了一下:“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那止损动作是什么?”周叙白继续问,“我不想听‘你心里有数’。今晚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把桌面上的版本说清楚。”
投后代表也不再绕:“外部结构重整继续做,旧合作链保留必要配合,但不再单独掌握关键入口;替代预案成熟就落;统一口径由栖川出,不再让单一合作窗口继续暴露。说白了,就是把效率和控制权先收回来。”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正脏的不是你们现在想切出去的那一段呢?”周叙白问。
投后代表摊了一下手:“那是后话。资本不为‘如果不是这样’买单。”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没人再装。韩既明看着周叙白,语气很平:“你听见了。今晚不是道德判断,是成本判断。你可以不同意,但你不能装看不见。”
周叙白问:“如果我不同意替代预案先走呢?”
“你可以不同意。”韩既明答得很快,“但权限照收,结构照调,融资节奏照改。今天找你来,不是征求你是不是舒服,是让你决定你准备拿什么换。”周叙白低头看了眼那张表。重大预算不再单独审批,新增合作入口改成三方共管,对外口径从项目线收走,特别表决权阶段冻结。每一项单独看都像流程修订,摆在一起就不是了。那是系统在明明白白告诉他,接下来要往哪一边站。
韩既明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摆这副表情。你以前比谁都懂高压节点系统怎么选。只是过去这些东西不落在你身上。”
周叙白抬头看他:“所以你今天其实不是在跟我谈一条项目线,是在让我承认,我过去默认依附的那套成功逻辑,本来就要靠这种方式运转。”
韩既明点头:“对。你终于听懂了。”
财务负责人这时也开口:“周总,我从财务角度只说一句。真相和现金流不是一回事。你要查,没有人拦;但月底我们得拿结果说话。你如果想两边都保,那最后两边都保不住。”
“未必。”周叙白说。
韩既明立刻接上:“那你给方案。别再说‘未必’。你不同意先切旧链,不同意先压成最安全的口径,那你告诉我,明天往后这一周,谁来担系统稳定,谁来担外部信任,谁来担收益回正?”
周叙白把笔放到桌上,开口时语气不高,但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我给。第一,权限你们可以先收。南栈和后续资源入口不再由我单独审批,重大预算和外部口径进入共管,这两条我接受。第二,特别表决权如果因为补充条款要阶段冻结,我也接受,但范围只限相关项目,不扩到整条业务线。第三,替代预案可以做,但在审计结论没出来之前,不得写成对外既定方向,也不得把原合作链先定义成问题源头。第四,异常授权、外包法务链、纪要改写和删减版外发必须继续并行审计,原始记录不得删改,任何人不得再用统一口径覆盖底层事实。第五,我不再以项目负责人身份拖住整体节奏,但投后和法务也不能拿效率优先,把不利证据一起压掉。你们要效率可以,先把记录留死。”
他说完以后,桌上安静了片刻。韩既明先问:“你这是在跟董事会谈条件?”
“不是。”周叙白说,“是在确认你们到底要收什么。你们可以收我的权限,收我的节奏,收我的表决权,但不能顺手把事实也一起收走。”
投后代表皱了下眉:“你现在说得好像自己在为原则付代价。可收你的权限,本来就是为了让系统先跑。”
“我知道。”周叙白看着他,“所以我没拦。”
“那你为什么还咬着这几条审计线不放?”
“因为系统跑起来,不代表底下的问题就没了。”周叙白说,“你们要快,我让。但我不再装作这两件事可以靠一份说辞一起解决。”
法务总监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先开口:“记录留存可以,原始数据统一由法务封存,调阅走登记。”
“可以。”周叙白说。
融资负责人也接上:“替代预案不对外宣布,只做内部准备,这一条我可以先记。但如果月底前收益预期还是拉不回去,董事会默认结构调整进入执行,不会再等你这边把链路查成完整报告。”
“那是下一个节点的事。”周叙白答得很平,“到那个节点,我再给你们回答。”
韩既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倒是比前几天会选了。”
周叙白没有顺着这句往下接,只说:“前几天我以为两边还能一起拿住。”
“现在呢?”韩既明问。
这回周叙白没有停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几页纸,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现在我没办法再装作两边可以永远兼得。”
这句话一落,屋里反而彻底安静了。不是因为它多激烈,而是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场面话。韩既明沉默了片刻,最后对董秘说:“按他说的改。权限共管,冻结范围限定在南栈及衍生合作线;审计继续,但不影响外部止损动作;原始记录法务留底。”
董秘应了一声,低头修纪要。后面的事一下就快了起来。融资组改预测口径,投后组和法务补权限修订,董秘同步补一版仅内部留存的替代预案说明,外部沟通口继续收回栖川。每一项都很具体,也正因为太具体,没人再有空间去谈抽象立场。
散会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人一走,屋里只剩韩既明、周叙白和谢衡。韩既明把最后一页纪要推过来:“签吧。”
周叙白从头扫到尾,确认里面写的是“替代预案内部准备中”,不是“结构调整既定执行”,才落了名字。
韩既明把文件收回去,看着他问:“你今晚保住的东西不多,你清楚吧?”
“清楚。”周叙白说。
“那你还觉得值?”
“值。”
韩既明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平的:“行。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你今天让出去的,不只是几项权限。董事会后面会正式开始判断,你到底还适不适合继续用原来的方式坐在这个位置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叙白答得很简短:“那就让他们判断。”
韩既明没再多说,拿着文件先出了门。门一关,谢衡才把椅子拖过来坐下,第一句话就不客气:“总算没把自己继续困死在中间。”
周叙白把笔往桌边一扔:“你要求真低。”
“不是我要求低,是你前阵子实在太像什么都想一起保。”谢衡看着他,“所以,今晚算什么?终于不打算继续拿价值观给效率让路了?”
周叙白没急着答,只把纪要叠好,才说:“不是不让。”
“那是什么?”
“是我终于承认,它们本来就不是永远站在一边的。”周叙白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先把系统跑顺,再把事实捞实,最后总能一起交代。可这两周已经够清楚了。系统要快,事实就会往后压;我想把事实往前拿,系统就先收我的权。”
谢衡没打断,只等着他往下说。
周叙白继续道:“所以今晚不是我突然高尚了,是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先选。我可以先把权限让出去,但不能再拿‘后面再说’把底下那层真问题一起拖没。”
谢衡听完,慢慢点了下头:“这句还像人话。那后面呢?你不会以为今晚签完,这事就到这儿了吧?”
“不会。”周叙白说。
“那你准备什么?”
周叙白把电脑转给他,上面已经是他刚才在会里记下来的几行字:切断问题合作链,保留原始记录,重排未来项目审批路径,准备最坏情况备份方案。
谢衡扫了一眼:“你这是开会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从他们把权限表摆出来的时候就得想。”周叙白说,“现在往下只有三种走法。第一,审计真捞出实证,后面还有机会把结构重整拉回一个不是纯切割的版本。第二,董事会等不到,直接按效率逻辑往下走,那我至少得把底层记录全留死。第三,月底前他们逼我在不完整事实基础上签更难看的东西,我得先有不签的路。”
谢衡盯着最后一句:“不签的路,你准备怎么留?”
“先不写到纸面上。”周叙白说,“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异常授权、外包法务链、纪要改写和删减版外发的原始数据再做一份离线备份,不走公司共享盘。第二,把今天这版权限修订和补充条款触发条件单独存档,我要一份外部可核的时间线。”
谢衡这回没再讽刺,只看着他问:“你是准备从现在开始给最坏结果留证据?”
“对。”周叙白说,“不然到后面真走到那一步,我又只剩嘴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衡点了点头:“这两件事我来。还有吗?”
“有。”周叙白说,“替代方案也得提前写。不是替代预案,是如果现有合作链真要重写,哪些能切,哪些不能乱切,哪些必须等事实先明。你先把框架列给我,我今晚把标准写出来。”
谢衡“嗯”了一声,随即又问:“然后你准备干吗?继续坐这儿熬到天亮?”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谢衡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然你以为北京那头会自己等你?”
周叙白手指停了一下,却没接。他只是把纪要、授权摘要和融资修订表重新分开,抽了张白纸,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字:现有链路保留条件。
谢衡看着他,最后也没在这句上继续追,只站起身说:“行,我先下去打电话。离线备份、法务链和外包授权,我今晚都给你摸出来。你这边别再写成另一份‘以后再说’。”
“不会。”周叙白说。
谢衡走后,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周叙白把电脑上的文档重新排开,先写哪些合作入口必须暂缓,哪些审批必须改成双签,哪些外部对接必须保留书面同步。写到一半,他手指顿了一下,因为屏幕上那句“所有重大信息需第一时间同步相关方”,怎么看都像另一层更迟的回声。
同一时间,北京那间九平米的小办公室里,林知夏也没有停。那位招商主管把完整资料发过来以后,她先把项目背景、预算范围和拍板人单独拉了一页,又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问题:这个盘子到底想留住谁。
海临这边,周叙白把“最坏结果备份方案”敲进文档标题栏,下面紧跟着列出三条:原始数据离线封存,权限修订时间线留底,结构调整替代标准单独成稿。
北京那边,林知夏把第二行补上:先把决策人和预算定死,再往下谈内容。
海临这边,周叙白打开新的表格,把今晚收回去的每一项权限、对应触发条件和后续可逆节点一条条列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林知夏还坐在纸箱上,电脑架在腿上,一边改预算一边拆资料;周叙白则对着董事会纪要、融资修订和授权摘要,把明天往后的路重新排了一遍。谁都没有空拿情绪做主语,可也正因为都在做很具体的事,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反而被压到了更稳的地方。
快一点的时候,林知夏把第一版预算表保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写着“未夏”的纸;周叙白则把董事会纪要和自己单独列出来的备份方案并排放好,关掉了最上面那份融资预测。
他们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