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护士站把林知夏叫了出去。
值班护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补缴费凭证,又把一个装着保温盒的袋子一起推给她:“昨晚有人放这儿的,说等你出来了再给你,没留名字。”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两张单据正是昨晚没来得及去补的复查项目,汤却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她问。
“一点多吧。”护士想了想,“个子挺高,交完钱也没多说什么,问了床号,后来又说别进去叫人。”
林知夏指尖在那两张缴费凭证上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把东西都收进了文件袋里。她现在没空去追这个人是谁,也没空去猜那句“别进去叫人”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护士见她不再追问,顺手又把留观单递给她:“医生一会儿查房,你先签一下这里。”
她接过笔,把名字签完,转身回病房。
值班医生来得很快,先看了一眼床尾夹着的结果单,又问林母胸口还闷不闷、昨晚睡得怎么样。林母精神比半夜好一点,可一听还要继续观察,眉头立刻又拧起来了:“医生,我这不都缓过来了吗?再说了,家里一堆事,我住在这儿有什么用。”
医生把话说得很直白:“不是没事,是先把最急的那部分排除掉。您这个情况,血压、睡眠和情绪都在上面顶着,今天至少再观察一天。”
“观察也观察不出钱来。”林母忍不住嘟囔。
林知夏站在床边,接过化验单:“那就观察。医生怎么安排,我们今天就怎么来。”
林母抬头看她:“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不轻巧。”林知夏把单子折好,“但现在不是省这一晚上钱的时候。”
林屿一夜没怎么合眼,站在一边,声音还发哑:“医生,那是不是今天查完就能回去了?”
医生看他一眼:“先别替病人下结论。你们家属这两天谁都别刺激她,尤其别在病房里谈让她上火的事。”
这句话一落,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医生走后,林母靠在枕头上,刚想再开口,林知夏手机先震了。
梁律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我助理二十分钟后到医院,把东西当面交你。你先自己看,别转发。`
林母看她低头看消息,皱了皱眉:“又是公司那边?”
“一份材料。”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我去走廊一趟。”
“你现在还有多少材料要看?”林母忍不住追问。
林知夏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只说:“够让我先别闭着眼认账的那种。”
梁律师的助理准时到了七层,是个短发女人,穿得很利落,手里拎着深灰色公文包。她先和林知夏确认了名字,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梁律师让我亲手交给你。先看第一页和附件二,别拍照发群,也别先口头和公司任何人说细节。”
林知夏接过来,摸得出里面至少有十几页纸:“对方回函了?”
“算有限回函。”助理压低声音,“昨晚梁律师发完保全和询证,对方开始不接,凌晨两点换了律师来谈,只肯给这份情况说明。人名、服务器和源头地址都做了遮蔽,但时间点和元数据给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梁律师让我提醒你,这份东西不是让你现在拿去跟谁翻脸的,是让你先别把自己送进去。”
林知夏没回病房,直接在走廊尽头坐下来,把信封拆开。
第一页是梁律师事务所的转交说明,第二页开始,是另一家律所出具的《情况告知函》。措辞克制得近乎冷淡,只说明一点:某中间传播渠道存在不当获取和使用“南栈”项目未公开资料的嫌疑。
再往下,是时间点。
四月十一日二十点四十七分,一份名为《南栈发布会Q&A-0411修订.docx》的文档由会务执行共享账号导出;二十一点零六分,该文档在一台尾号为`6F2C`的终端上被二次保存,创建者字段显示为`event_ops_tmp`;二十一点十九分,文档摘要和部分问答口径被发送至一家名叫“澄映传播”的公关邮箱;次日凌晨,删掉页脚标识的简化版进入二轮分发名单。
林知夏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附件里截出了一小块页脚,左下角有个很小的“EX-3”编号,旁边跟着一串会务组自己加的版控标记。她对这个东西太熟了。那不是她团队对外流转的版本习惯,也不是主办方最终确认稿会保留的格式。她在发布会前三天就把所有正式文件统一转了PDF,内部团队发出去的版本根本不可能留着这种临时执行编号。
能碰到这类`docx`的人,只有外围执行链和现场总控那拨人。
她把第三页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时间戳,呼吸不自觉慢了下来。
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那种被逼到墙边的人,忽然看见墙上有一道裂缝的感觉。裂缝不大,离翻过去还很远,可至少不再是一整面死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直接拨了梁律师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看完了?”
“看完了。”林知夏没兜圈子,“这不是替我洗,是有人怕事情继续往下查,先把能甩出来的那一段甩出来了,对吗?”
梁律师嗯了一声:“对。不是良心发现,是风险控制。你昨晚那封保全通知发出去以后,有人意识到再拖下去,后面追到自己身上的概率更高,所以先给了一份他们觉得还能控制住风险的版本。”
“够不够我现在交公司?”
“不够。”梁律师答得很干脆,“够你先别认,够你证明东西不是从你团队那套正式对外版本直接卖出去的,但不够你现在拿去公司里拍桌子。”
林知夏低头翻着纸页:“它现在只能说明,资料先从曜石外围执行链流出去,又进了一个跟程晚意那边很熟的公关渠道。”
“你这句话,只能在我这里说。”梁律师打断她,“熟,不等于她下指令;走过这条渠道,不等于她就是主使。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刚看到一点光,就急着替自己把剩下半段都说完。”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问:“为什么这份东西要直接给我,不给公司法务?”
“因为一旦进公司系统,它先变成口径,不会先变成证据。”梁律师的声音很平,“你现在的位置太适合被当成现成答案了。谁都想用最省事的版本结案,而你就是那个最省事的人。既然这样,这份东西就只能先落在你个人这里,走保全、走备份、走有限共享。先别进任何公用邮箱、公用盘,也别让它出现在任何人可以顺手转发的地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相如果交错了人,照样会被拿去服务别的目的。”
挂断电话以后,林知夏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从文件里抽出一页遮掉关键信息的附件拍给顾承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顾承安的电话就进来了。
“原件在你手里?”他问。
“在。”
“别发原图,别在医院公共打印机上扫原件。”顾承安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你现在先开个新邮箱,和你平时工作邮箱分开。然后我给你一个做元数据比对的顾问,你只给他副本,不给他原件,也不要让他碰你的最终判断。”
林知夏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最容易做错的事,就是着急把这东西丢出去,证明不是我?”
顾承安在那头顿了顿:“是。”
“这么肯定?”
“因为你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他说,“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抓住一点东西就想先洗干净自己。但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先洗自己,是先把证据留成证据。”
这句话把她后面想说的都压住了。
十分钟后,顾承安把宋顾问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对方没寒暄,上来就问她:“你们团队正式对外版,是不是都已经转成PDF?”
“对。”
“那这个`docx`里的‘EX-3’,是不是你们内核团队平时不用的编号?”
“不是我们用的。”林知夏站在走廊窗边,一边翻附件一边回,“这个是现场执行组为了对提词器和主持人口播页码,自己加的临时标识。我的团队不会留着它往外发。”
宋顾问那边像是在敲键盘,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基本能定一件事,第一跳不在你们核心方案组。共享执行账号导出、临时终端二次保存、再到二轮舆情渠道,这更像外围执行链漏口,不像核心方案组直接把最终稿卖出去。”
“澄映传播呢?”林知夏问。
“我先不评价是谁的人,只说结论。”宋顾问说,“这种做二轮口径分发的公司,不会凭空接到未公开稿。有人喂,或者有人默许,至少占一个。”
“你能给我一版书面说明吗?”
“能,但我只写客观比对,不写推测结论。”他说,“你现在别急着用判断替代证据。”
挂断以后,林知夏把电脑抱出来,坐到病房外的小会客区,直接登录了一个新注册的邮箱,然后翻自己过去两年的项目档案。
她搜“澄映传播”四个字,结果很快跳出来。
一封是去年某次比稿的执行名单,抄送栏里有程晚意。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二轮舆情分发还是走澄映,别混主合同名单。`
另一封是一次品牌危机预案的联络表,澄映的负责人赫然在列。
林知夏把那两封邮件分别导出,刚存完,宋顾问的新消息就来了:`附件第三页时间戳和你给我的旧邮件头能对上。可以证明渠道长期重合,不能证明个人直接下令。`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过去:`明白。只留客观链路。`
正准备把几份材料分别打包发给梁律师和宋顾问,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林知夏原本没想接,手指都已经滑到了挂断,电话那头先传来谢衡的声音:“别挂,是我。”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这个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衡没接这个,直接问:“律师函看完了?”
林知夏听出他知道得不少,也懒得绕:“看完了。你打过来,是不是想说那台`6F2C`终端不止出现在附件里?”
谢衡在那头笑了一声:“反应总算跟上了。你去对一下发布会当晚的临时授权白名单,有一台外接机器的尾号和它一样,授权时间是二十点五十一到二十一点二十五。权限挂的是总控后台,不在你团队手里。”
林知夏把电脑合上了一点,声音压低:“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再不说,这事真要按最省事的版本往下走了。”谢衡说,“我先说明白,我不是替谁洗,也不是替谁说情。我只是看不惯一摊烂账最后全算在最方便的那个人头上。”
“这条你能落纸吗?”
“现在不能。”谢衡答得很直接,“我能告诉你的只有结果,来源你别问。你真想用,就拿它去和你手里那份律师函、宋顾问的比对说明互相对。别拿我的话做主证。”
他说完,像是怕她没听进去,又补了一句:“还有,先别把这包东西交公司。你们那边谁先拿到,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查,他们会先想怎么用。”
电话挂掉以后,林知夏把信封、电脑和刚导出的那几份PDF摊在桌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昨晚到现在,脑子里其实一直有个最省事的念头在打转。要是最后所有事都只能按那个最难看的版本落下来,她是不是该先低头,是不是该先认,是不是该先把姿态放到最低,至少别让事情压到家里彻底喘不过气。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一个“认不认”的问题了。
是另外几句更具体的话。
谁先导出的,谁二次保存了,谁把内部问答洗成了可以往外分发的口径,谁又把它送进了熟悉的渠道里。
她把原本准备写补充说明的空白文档关掉,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只敲了六个字:`资料流转时间线`
第一行,她写上:`4月11日 20:47 会务执行共享账号导出《南栈发布会Q&A-0411修订.docx》`
第二行,是`21:06 终端6F2C二次保存,创建者字段event_ops_tmp`
第三行,她敲到一半,林屿从病房里出来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份律师函和电脑页面,喉咙动了动,低声问:“姐,这是不是说明,真不是你把东西卖出去的?”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这事能往下查了,不是说明已经查完了。”
林屿脸色还是发白:“那我现在能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催债电话、微信、让你补字的消息,一条都别删。”林知夏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再有人联系你,你就回一句,‘材料已经交律师,我不再口头说’,别多补一个字。还有,户口本照片、身份证页原图、你之前转给他们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林屿怔了怔:“你还要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们拿过什么,决定了他们以后还能拿什么。”林知夏看着他,“你之前犯的不是签了一个担保那么简单,是把我们家最好下手的入口都递出去过。现在开始,一样样补。”
林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最后只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
“知道没用,去做。”林知夏把文件袋递给他,“你现在回家一趟,把我书桌左边抽屉里的黑色U盘和移动硬盘拿过来。别碰别的东西,也别在路上接任何陌生电话。”
林屿点了点头,刚走两步,林知夏又叫住他:“还有,昨晚是不是还有人给你打电话?”
“有两个,没敢接。”
“都留着,别拉黑。”她说,“现在怕的不是他们来,是他们来过却没留下痕。”
中午十一点多,袁启航的电话果然来了。
他一开口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知夏,集团那边还在等你的补充说明。你如果手上有新的东西,最好先给我一版,我可以帮你往上挡一挡。”
林知夏坐在病房外,听他说完,才开口:“我这里确实有新材料,但涉及第三方律师函、技术比对和个人保全,暂时不做口头说明,也不走群文件。”
袁启航顿了一下:“你现在连我都防?”
“我现在只防不留痕的方式。”林知夏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袁启航声音明显沉下来:“知夏,组织现在更看重的是配合。”
“我知道。”林知夏答得很平,“所以我配合书面,配合留档,不配合谁一句话过来,我就把自己先放进现成答案里。”
袁启航没再跟她绕:“行,那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林知夏说,“至少这一次,我不先把东西交错人。”
挂断电话以后,她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先给梁律师发了句:`公司要材料,我暂时没交。`
梁律师很快回:`先别交。你下午把副本备好。`顾承安那边也发来一句:`备份别只放一个地方。`
下午林屿把U盘和移动硬盘送来后,林知夏趁他在病房里守着,自己下楼去了医院旁边的商务打印店。
她没把原件整份铺开,只按页扫描需要留档的部分,邮件导出件、律师函附件、宋顾问比对说明,还有她刚补完的时间线,分三份存进不同位置。新邮箱一份,移动硬盘一份,U盘一份。设密码的时候,她没用任何家里人记得住的数字,也没用跟项目有关的缩写,只随手敲了一长串没规律的字符,确认无误以后,又抄在纸上看了一遍,当场撕掉。
文件传到一半的时候,顾承安的电话打了过来。
“备好了?”他问。
“三份。”
“那就够了。”他说,“剩下的别急着往外证明自己,先让证据比人稳。”
林知夏把最后一个压缩包拖进文件夹,淡淡回了一句:“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回到病房,林母精神已经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重新收进文件袋,忍不住问:“你这一天到底在查什么?从早上到现在,电话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换一个,你是打算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林知夏把最上面那页纸扣住,语气不高:“查一件本来想让我认下来的事,到底是从哪儿开始歪的。”
林母看了她半天,低声问:“查得清吗?”
“不一定一下查清。”林知夏把笔帽按回去,“但现在至少不是闭着眼认。”
林母没再劝她“算了”,也没再说“别折腾了”,只是把视线慢慢挪开,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明白,她这几天不是在硬撑一口气,而是在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别人已经替她写好的结果里往外拔。
到第三天上午,林母的指标终于稳下来,医生同意下午办出院。
林知夏正坐在床边,把最后一页补好的时间线传给梁律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曜石内部OA的群发通知。
标题写得很长,还是那套熟悉的公文格式:《关于业务支持中心及南栈项目组阶段性安排的通知》。
她盯着发件人看了两秒,手指才点进去。
前面几段还是惯常的话,危机应对,资源整合,项目复盘,组织优化。她没往下细看,直接把页面滑到了附件名单。
第三行,是她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句话:即日起暂停原南栈项目管理职责,转入品牌支持组配合内部复盘;原负责客户及团队,按通知附件另行交接;原工位于本周五前完成清理。
病房里电视机还开着,林母在和护士确认出院带药,林屿蹲在地上收拾袋子,谁都没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那一页通知。
林知夏看了很久,才按下截屏。
然后她点开文件管理,把这张截图和那份《资料流转时间线》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新文件名跳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最后只敲了四个字:
`人事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