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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他来过,却没有进去

    他知道林母住院,不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面前。

    先是谢衡临走前那句“顾承安今天没闲着”,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再过了四十分钟,谢衡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景维那边的人说,顾承安半夜带人去了市一院。像是林家那边出事。`

    周叙白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里还压着那两份异常授权申请。屏幕亮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市一院”三个字看了几秒。又过了不到十分钟,跨组织项目群里有人问明早接触记录谁来补,顾杭回得很冷静:`林总今晚在医院,资料我先接。`

    两条消息放在一起,已经够了。

    周叙白没有在群里多问,也没有给林知夏发消息。这个时间点,任何一句“你那边怎么样”“需要帮忙吗”,在她那里都更像添新的一层负担。他只是把桌上的材料快速收拢,拿起外套下楼,车开到半路时,又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一次。

    夜里一点多,热柜里没剩多少东西。周叙白站在柜门前看了两秒,最后只拿了一份最普通的热汤和两盒好消化的粥。店员问要不要加热,他点了头,等机器转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清和发来的新截图。他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把那几样东西接过来拎上车,才重新发动。

    到市一院时,急诊门口还很乱。

    周叙白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没有第一时间往住院楼走,先去了急诊分诊台旁边的导医窗口。他没说太多,只报了林母的名字,问人是不是已经转了留观病房。护士低头查了一下,说刚办完床位,住院楼七层,家属在上面,系统里还有两张待缴费单没处理。

    “能打印吗?”周叙白问。

    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把他当成了来补缴费的家属朋友,顺手把单子打了出来:“可以,自助机或者收费窗口都行。一个是复查抽血,一个是夜间留观加项。”

    周叙白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金额,不多,却都是眼下必须得补的那类。他什么都没再问,转身去自助机前把两张单子都交了。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把缴费凭证抽出来,和那袋热汤一起拎上了电梯。

    七层病房区比一楼安静得多。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护士站还开着半扇灯,值班护士在整理输液单。周叙白走到病房区门口时,脚步其实已经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间,而是到了这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路开过来时那股很清楚的“先过去再说”,走到门口就已经不够用了。

    他在护士站问了床号,值班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最里面那张。刚转进来不久,家属一个在里头,一个刚才还坐走廊那边。”

    周叙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立刻走到门口,只先停在几步外。

    病房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

    透过那块玻璃,他先看见的是病床边一盏没关的小灯,接着才看见林知夏。她坐在最里面那张床旁边,肩膀很薄,背却还挺着,手边放着文件袋和几张缴费单,像是刚从走廊回来,连坐下都没来得及真正放松。林母已经睡了,林屿歪在陪护椅上,也撑不住睡过去了。整间病房里只有她还醒着,低头一页页看手里的东西,白光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周叙白站在门外,看了很久都没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句进去的理由。比如问问林母情况,比如把热汤递进去,比如说正好路过,比如说听见消息不放心。可真站到这里,那些理由忽然都很空。她现在最不缺的不是关心,是还能撑住的空间。如果他这个时候推门进去,她第一反应不会是松口气,只会是又得把已经很乱的那摊东西里,再腾出一点位置来应付他。

    他太清楚她会怎么做了。

    她会先坐直,会把手里的单子收好,会下意识先问一句“你怎么来了”,然后把病房里所有人的情绪和视线一起顾上,最后才轮到她自己。可她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停在门外。

    很多年前医院走廊外、毕业那阵子的楼道口、重逢以后无数次她话已经说到嘴边的时刻,他都停过。只不过以前他还可以给自己找理由,说是时机不对,说是进去只会更乱,说是等事情先过去一点。现在他站在病房外,看着门里那个薄得像随时会碎的人,第一次很清楚地讨厌起自己这种反应。讨厌归讨厌,脚却还是没能往前迈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至少有半分钟,才把视线从那块小窗上移开,转身回到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好抬头看他:“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叙白把那两张缴费凭证和装着热汤的袋子一起放到台面上,“七层最里面那位家属,刚才有两张待缴费,我已经交了。这个麻烦你们等她出来或者醒了再给。”

    小护士愣了一下:“您是她什么人?我这边要不要记一下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叙白停了两秒,才说:“不用记。”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单据:“那我怎么跟里面说?”

    周叙白视线落在那两张缴费凭证上,声音压得很低:“单据如果问起,就说系统补打好了,刚才有家属顺手处理过。汤……你们要是方便,就等她出来的时候给她,或者明早再说。别现在进去叫人。”

    护士大概值夜班久了,见过太多这种不好解释的关系,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把单据和袋子收进台面里侧:“行,我先帮您放着。”

    她刚把东西收好,又像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那要是病人家属追着问是谁送的呢?”

    周叙白沉默了一下,最后只说:“就说没留名字。”

    他说完就往外走,没再回头。

    走到电梯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病房区夜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只要他现在回头,再走二十步,推开那扇门,事情就会是另外一种走向。可能更糟,可能更尴尬,可能她会冷着脸把他一句句挡回去,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多一个她现在并不想应付的人站在病房里。

    可至少,不会是又一次停在门外。

    电梯门在这时开了。

    周叙白站着没动,直到门快合上,才抬手按住。这个动作已经比想法晚了一拍,再往后,整个人像又回到了最熟悉的那条路上。先别添乱,先让她歇一下,先把能补的补上,至于人要不要进去,等明天,等天亮,等她至少不在病房里被一堆事压着。

    还是那套逻辑。

    他很清楚,甚至正因为清楚,心口才更沉。

    电梯下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和发来的新进展:`会议流转里有一份主办方摘要发送记录时间对不上。两处编辑机器不在同一层。明早给你完整比对。`

    周叙白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重新收起来,走出住院楼时,夜风一下扑到脸上,比楼上更冷一点。停车场没剩几辆车,急诊那边还有救护车刚停下。周叙白站在原地,抬头又看了一眼七层那排窗。

    他其实能分得出大概是哪一间。

    那扇窗后面有人睡着,有人还在撑着,有人把所有票据和单子都压在腿上,一样样往明天推。她就在那儿,而他又一次把自己停在了门外。

    这种处理方式一点都不陌生,甚至太熟了。熟到他都能预见,如果以后哪一天她知道今晚他来过、看见过、也把单据和热汤留在护士站,却还是没有进去,她会怎么想。不会感动,不会松动,只会更笃定地觉得,他还是那样。还是永远把心意藏在一个最体面、最不打扰、也最没用的角落里。

    周叙白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车钥匙边缘时才慢慢回神。他第一次这么明显地厌烦自己这种反应。不是不想靠近,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是明明知道,到了那一步,身体还是先替自己选了那条最熟悉、也最让人失望的路。

    他最终还是上了车。

    发动前,周叙白又看了一眼住院楼,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时最上面的聊天框还是林知夏。光标停在输入栏里,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同一时间,城东一栋写字楼里,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梁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门半开着,助理把最后一页修改完的文书放进打印机,机器低低响了两声,一张新纸慢慢吐出来。她低头核对了页眉、落款和骑缝章位置,确认无误以后,从桌边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整套文件装了进去。

    封口压平时,她顺手在收件人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

    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