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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看见她崩溃一次

    周叙白下到地库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电梯门刚开,他就先看见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亮,门也只拉开一半,林知夏站在驾驶位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手机。地库的白灯很冷,把她整个人照得更薄,像是只剩最后一点力气还撑着,不肯真往下掉。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过去。

    白天那通电话以后,她整个人都像拧紧了一层。开会时接话还是准,改版本还是快,连邮件措辞都比平时更稳。可越稳,越说明有东西在底下死死压着。周叙白本来以为她至少会早点回去,没想到她一直撑到现在。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地上还落着两页纸。大概是她刚才开门时从包里滑出来的,一页是论坛签到口径,另一页压着一张模糊的复印件,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出是张借条。

    周叙白弯腰把纸捡起来,走到她面前时才开口:“林知夏。”

    她明显一僵,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旁边有人。抬头看见是他以后,她眼里先掠过一瞬本能的收紧,随即又很快压回去:“你怎么还没走?”

    “刚下楼。”周叙白把那两页纸递过去,“你的。”

    林知夏低头接过,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抖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累,可周叙白还是看见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她把纸往包里塞,语气很平,“就是下来得有点晚。”

    周叙白没拆穿,只看着她:“鞋呢?”

    林知夏像是这才想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两只高跟鞋被她随手踢在车门边,一左一右,姿势有点狼狈。她沉默了两秒,才弯腰去捡,刚碰到鞋跟,人就晃了一下。

    周叙白伸手扶住她手臂:“别动。”

    “我没事。”她下意识就要往回抽。

    “你现在不像没事。”他说。

    林知夏站直以后,先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像是还想把场面拉回去:“就是有点低血糖,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晚上吃了吗?”

    她没答。

    这就已经是答案。

    周叙白看了她两秒,弯腰把那两只鞋捡起来,放到车门边:“先别开车了。”

    “我能开。”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林知夏像是被这句顶得停住,过了片刻才说:“周叙白,我今天真的没力气跟你讲道理。”

    “那就不讲。”他声音压得很低,也很稳,“先上车。”

    她抬眼看他:“上谁的车?”

    “我的。”周叙白说,“你车先停这儿,明天再来开。”

    “不用。”她拒绝得并不响,却很快,“我回去睡一觉就行,没必要这么麻烦。”

    “林知夏。”

    她没动。

    周叙白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往前逼的意思:“你现在要么把车钥匙给我,要么跟我走。二选一。”

    “你这是在替我做决定?”

    “不是。”他说,“是在替今晚留条命。”

    这句话太不客气,林知夏却没有立刻顶回来。她站在原地,手机还在掌心里一下一下震,震得她手指都跟着发麻。周叙白没有再说,只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先转身按亮了自己的车。

    车灯闪了一下,把他们脚边那块地照得更亮。

    林知夏看着那道光,终于还是把视线垂了下去:“我车明天还要用。”

    “明天我陪你下来拿。”

    “你很闲?”

    “明早九点前不闲。”周叙白看着她,“但现在比你闲一点。”

    林知夏本来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像突然卡住了。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半天都没再开口。下一秒,手机又震起来。她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心一下拧得更紧,拇指停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没按下去。

    周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林屿”两个字。

    他没问是谁,只说:“先别接。”

    林知夏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也很累:“不接,后面更多。”

    “多十分钟也死不了人。”周叙白把自己车门拉开,“你先坐进去。”

    这句不是安慰,也不是劝,只像在替她把最前面那一步先挪开。林知夏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却因为没穿鞋,直接踩上了地库冰凉的地面。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后座门也一起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

    林知夏怔了怔:“你车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备用。”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先穿。”

    “你现在连这种东西都备着?”

    “你现在还挑这些?”

    林知夏被他堵住,安静了两秒,到底还是弯腰把拖鞋穿上了。她坐进副驾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安全带拉出来那一下,她指尖没勾稳,卡扣弹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叙白站在车门外看着她,伸手替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动作很快,也很克制,没有碰到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林知夏偏偏在那一刻把脸转开了。

    周叙白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以后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又把一瓶常温水拧开,放到她手边:“先喝。”

    林知夏看着那瓶水,半天才接过去:“你今天是不是就打算靠这个救人了?”

    “至少比你硬撑有用。”

    她没接这句,只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她喉咙像是终于被那点温度烫开了一点,却也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车开出地库以后,海临的夜已经很深了。路上车不多,红绿灯一盏一盏往前排,安静得像整座城市都已经歇下去了,只有他们这一条路还没走完。林知夏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水,手机被她丢在腿上,屏幕朝下,像只要看不见,那些消息就能暂时不往上追。

    周叙白开了一段,才问:“回你那儿?”

    “嗯。”

    又静下来。

    这种静不是尴尬,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撑起任何一段完整的对话。周叙白也没有再问更多。他大概能猜到一点,家里、钱、林屿,或者别的什么,总归不会轻。可猜到和逼她说是两回事。他今天白天已经看够了她把每一句都往最稳的格式里塞,现在反而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那种“没事”“能处理”“我知道”的答案。

    前面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林知夏原本一直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挺麻烦的?”

    这句话来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根本没想真的要答案。

    周叙白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听实话?”

    “不然呢?”

    “我觉得你现在不是麻烦。”他说,“是快到极限了。”

    林知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才说:“你讲话越来越不讨喜。”

    “我也没打算讨喜。”

    她低低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刚出来就散了,眼眶反而更红了一层。她把头偏向车窗,像是想把那点失态藏回去,开口时声音却已经有点发紧:“周叙白,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这么清楚?”

    周叙白没接。

    红灯跳成绿灯,他把车重新开出去,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换一句。”

    “什么?”

    “你今晚先别撑了。”

    林知夏没说话。

    她还是看着窗外,手却一点点收紧,矿泉水瓶身都被她捏出轻微的变形。周叙白余光扫过去,刚想把车速放得更稳一点,就听见她忽然很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想哭。”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提前道歉。

    周叙白喉结轻轻动了下,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先别忍。”

    这句话落下以后,车里彻底静了。

    林知夏原本还坐得很直,像再撑一撑就能把这一程也平平稳稳地走完。可周叙白这句一出来,她那口从高铁站一直压到现在的气,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她先是闭了下眼,接着把手背抬起来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想装成什么都没发生。可下一秒,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也不是失控。

    只是很安静地往下掉。

    周叙白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车停到路边的临时停车位,熄了火,从中控箱里抽了两张纸,放到她腿上,然后就把视线挪开了,像是连看她哭都要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

    林知夏拿着纸,半天都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今天真的一句都不想解释。”

    “那就别解释。”

    “你就不问?”

    “问了你会好一点?”

    她没答。

    周叙白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声音很平:“你现在要的是缓一口气,不是再把事情复述一遍。”

    这句比任何安慰都更像刀口往下一松。林知夏低着头,眼泪掉得反而更快了一点。她自己都像嫌烦,抬手又擦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透出点真乱:“我今天从早到晚都在收东西。收工作,收家里,收别人扔过来的话,收一堆本来就不是我弄出来的烂摊子。我明明知道不该接,可到最后还是我在接。”

    她说到这里停住,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太多了。

    周叙白却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是想讲道理。”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林知夏盯着手里那团被攥皱的纸,眼泪掉到纸背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过了很久才低低吸了口气:“我以前最烦别人跟我说‘你辛苦了’。因为很多时候那句话一说出来,后面就什么都不会变。”

    “那我不说这句。”

    “可你现在这样,比说那句更烦。”

    周叙白侧头看她,眼底那点情绪终于露出来一点,却还是压得很稳:“林知夏,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真扛不住的时候,骂人都没什么力气。”

    这句话按理说不该好笑,可林知夏偏偏还是被他气得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夹着眼泪,落在脸上反而更狼狈。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你别看。”“我没看。”周叙白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你继续缓。”

    “你现在就是在看。”

    “行。”他顿了顿,真的把头转向车窗那边,“那我不看。”

    林知夏被他这一下弄得更说不出话。车里又静了几秒,她才慢慢把呼吸放匀一点,低声说:“周叙白。”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没有。”

    “可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因为你今天一天都没给自己留余地。”周叙白说,“不是因为你没出息。”

    她没再接。眼泪终于停了一点,只剩鼻音还压不住。周叙白等她把那两张纸用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往她住的方向开。

    后半程她没再哭,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刚才那一阵已经把最后那点硬撑都耗掉了。手机又震过两次,她一次都没看。周叙白也没提醒,只在转过那个通往旧城区的路口时问了一句:“今晚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不用。”林知夏答得很快,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周叙白没有坚持,只“嗯”了一声。

    车停到她楼下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巷子口有两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停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林知夏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已经稳多了,只是眼尾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下去的红。她把那瓶水放回杯架,伸手去开车门,动作却停在半空。

    “周叙白。”

    “嗯?”

    她看着前面,没回头:“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周叙白静了两秒,才说:“当不了。”

    林知夏手指一顿。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但我可以不往外说,也可以不逼你现在说。”

    林知夏没接。

    周叙白又停了停,才把最后那句说出来:“林知夏,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这句话没有太重,也没有太满。可落到这个时候,反而比今晚前面所有话都更让人没法往回收。林知夏握着门把手,半天都没动。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回头,只是在下车前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门关上以后,她一直没有立刻上楼。

    周叙白坐在车里,看着她站在楼道口那片不算亮的灯下,安静了很久。直到她终于抬脚往里走,背影彻底没进楼道,他才慢慢把车重新发动。

    回去的路上,谢衡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明早论坛名单是不是已经锁了。

    周叙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过去一句:`明早再说。`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一直没松。今晚地库里那一幕像根本压不下去,反而越安静越清楚。她扶着车顶站着的样子,掉眼泪时还想先说一句“我不是想哭”,还有最后那句“你就当没看见”。每一处都比他原先想的更重。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她累。大学赶路演的时候累,刚入行那几年也累。可那时候的累跟现在不一样。以前再累,至少还有人跟她一起熬,一起改,一起把问题拆开。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收,一个人扛,一个人把所有缝都先补上,补到最后,连崩一下都要挑没人看见的时候。

    可今晚他看见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离她更近,只让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明白,她这些年比他以为的还要难过一点,也更孤单一点。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到公司时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妆补得很干净,语气也恢复了,和徐楠对流程时听不出半点异样,像昨晚那场短暂的失控根本没发生过。周叙白站在会议室另一头看着她,只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她不想让人看见,他就当没看见。

    可到了中午十二点刚过,林知夏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原本还在对着城更发来的时间表改顺序,目光落到屏幕上时,动作却停了停。

    发信人是顾承安。

    消息很短。

    `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聊聊你最近那摊麻烦事。你要是不想聊麻烦,只吃饭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