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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顾承安的晚餐邀约

    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

    顾承安这句话发得很有他的风格,分寸给足,退路也留足。不是“你怎么了”,不是“我听说了什么”,更不是那种看似体贴、实则一定要人当场交代清楚的追问。他只是把一张桌子摆到她面前,至于坐不坐,聊不聊,都由她自己定。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难拒绝。

    她把手机按灭,继续去看桌上那份时间表,视线却再也没法像刚才那样落回去。徐楠在旁边和城更的人对口径,乔予宁抱着电脑过来问论坛那页是不是还要再加一条“老商户回流”,她答了,文件也收了,手上的事一样没停,可脑子里还是会时不时跳回那条消息上。

    过了十来分钟,顾承安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今天只想回家睡觉,就当我没提。`

    林知夏看见这句,终于回了过去:`七点以后可以。`

    顾承安几乎是立刻回的:`好。地方我发你,不远。你到就行。`

    没有问她要不要接,也没有多加一句“那我来接你”。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原本已经绷得很紧的弦,反而松下去一点。她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改最后两处论坛顺序,直到把那页真正改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从早到晚听过太多“你应该”“你得先”“你别乱来”,竟然会因为一句“你到就行”而觉得轻松。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的人陆续往外走。徐楠把最后一版参会名单发进群,转头问她:“你今晚还回公司吗?”

    “不回了。”林知夏把电脑合上,“有个饭局。”

    徐楠先是点头,随即又看了她一眼:“工作饭局?”

    林知夏顿了下,答得很平:“算半个。”

    徐楠本来还想再问,最后还是没追,只把文件袋往她桌边推了推:“那你晚上别再碰这些了。真有东西明天再看,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林知夏低声应了一句,把那只文件袋收进抽屉最里面。动作停住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地库里周叙白那句“你今晚先别撑了”,又想起中午顾承安发来的那句“只吃饭也行”。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说法,却都像在试图把她从那堆乱账里先往外拎半步。她没有再往下想,拎起包就出了门。

    顾承安订的地方果然不远,就在南栈旧城区另一头一栋翻新的老楼里。餐厅不大,灯光压得低,桌子之间隔得也开,进门以后先听见的不是人声,是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林知夏报了名字,服务生带她往里走。顾承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张桌边,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一道,面前只放了杯水和一份菜单,看见她过来,先站起身:“我还以为你会临时反悔。”

    “本来差一点。”林知夏把包放到一边,坐下以后才抬眼看他,“但你后面那句‘当我没提’,让人不太好拒绝。”

    顾承安笑了笑:“那说明我这句话发对了。”

    他说完,把另一份菜单推过去:“先吃。今天不聊项目,也不急着聊麻烦。你要是愿意,先当普通吃饭。”

    “你现在连饭局开场都像在做风险提示?”

    “习惯。”顾承安看着她,“毕竟你现在这个状态,看着不像适合一上来就被问话。”

    林知夏低头翻菜单,没接这句。她确实没什么胃口,可坐下来以后,闻到热汤和煎过的黄油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水,连一口正经饭都没吃。顾承安没催她,只在她停住的时候说:“这家南瓜汤不错,主食别点太硬的,你现在这种脸色,不像能跟牛排好好打架。”

    林知夏抬头看他:“你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看人脸色下判断?”

    “还有一个?”

    “随口说的。”

    顾承安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没有追问,只顺着把话带回菜单:“那我就当没听见。你要是不想挑,我来点?”

    “你点吧。”她把菜单合上,“我今天不太想做决定。”

    “行。”

    顾承安点菜也很快,没有那种故意装熟的试探,只挑了几样清淡的,又加了一份甜口点心,最后把菜单递回去时顺口说了一句:“这个不是照顾你情绪,是我记得你以前开会前胃空的时候,吃甜的比喝咖啡管用。”

    这句话不算重,可林知夏还是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都挺擅长记这种细节?”

    “不是擅长。”顾承安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是有些人一旦记住了,就很难假装没记过。”

    林知夏没接,只低头喝了口水。

    汤先上来,热气往上扑的时候,她那点一直绷着的胃终于有了点实感。顾承安没急着说正事,先跟她聊了点最近海临几个盘子的风向,又说了几句回国以后看到的城市更新新玩法。内容不重,节奏也不快,像真只是找了个晚上吃顿饭。林知夏最开始还带着点惯性的提防,连回答都下意识往工作口径上靠,可顾承安每次都只接到刚刚好的地方,不往里拱,也不往外散,几轮下来,她说话的力气倒慢慢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现在做项目,比大学那会儿更会收了。”顾承安放下杯子,“以前你看不顺的东西,当场就能顶回去。现在明明想法更多,反而收得很平。”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顾承安看着她,“夸你更稳,损你太会替场面留面子。”

    林知夏笑了一下:“成年人不都这样?”

    “也不是。”顾承安说,“有些人是看清了边界以后才稳,有些人是被事磨多了,懒得每一处都较劲。你现在更像后者。”

    这话说得太准,林知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承安会在这种地方把话点得这么直,可那种直又不是戳人,更像把一件她自己也知道的事实轻轻摆到桌面上,让她看。

    “你回国以后,是不是把所有人都看得这么明白?”她问。

    “没有。”顾承安说,“大多数人不值得我看这么细。”

    “那我该受宠若惊?”

    “你可以当作老同学优待。”他语气很松,“也可以当作我对做内容的人天然偏心。毕竟资本圈里能把话讲明白的人太少,像你这种本来能讲得很锋利、最近却明显收过头的,更少。”

    林知夏低头搅了下勺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最近确实没什么心情讲锋利的话。”

    “因为工作?”

    “一半。”

    顾承安点了下头,没有顺着追问那一半外面还有什么,只说:“那至少说明我今天没请错这顿饭。你如果现在只剩工作问题,反而不需要找我。”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合理性。”

    “不然呢?”顾承安笑了笑,“总不能上来就跟你说,林知夏,我觉得你最近快把自己耗空了,出来吃个饭吧。那样你大概率不会来。”

    “确实不会。”

    “所以我先讲资本环境和项目。”他看着她,“事实证明,方法有效。”

    林知夏被他说得又笑了一下。这一笑出来,她自己都愣了愣。那不是开会时那种拿来缓场的笑,也不是面对客户时礼貌性的弯一下嘴角,而是真有点被人说中了以后的无奈。顾承安看见了,却没有继续借机往前,而是把话题轻轻一转:“昨晚是不是没睡?”

    “这么明显?”

    “比上次开会时明显。”他说,“你那天只是累,今天是整个人的劲都往里收着,像稍微碰一下就会先塌一块。”

    林知夏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防御,而是想笑。大概是因为他这话和昨晚某个人说的“快到极限了”太像,只不过顾承安说得更像判断,不像心疼,也就没那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她想了想,还是说:“家里出了点事。”

    顾承安点头:“我猜到了。”

    “这么明显?”

    “你今天不是忙工作忙成这样的人。”他说,“你是再忙,也会把自己收拾得比现在更像样一点。能让你连这层都顾不上的,通常不是方案被改了两页。”

    林知夏把勺子放下,终于还是把那层一直挡着的话掀开一点:“我弟替朋友做了担保。现在债主先找到家里,又拐着弯找到了我。我已经先垫了一笔,事情暂时压住了,但还没完。”

    顾承安听完,没有露出任何夸张的惊讶,也没有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虚空反应。他只问了三个字:“有原件?”

    “没有,全在对方手里。”

    “金额核清了吗?”

    “大概十八万本金,外面还有费用和违约。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个,是我弟自己都没把链条理清。”

    “那你先垫了多少?”

    “十万。”

    顾承安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全从你自己账上走的?”

    “嗯。”

    “留字了?”

    “留了,对方发了收到款后暂不再上门、不再联系我妈的确认。我也截了图。”

    “那还行。”顾承安说完,看了她一眼,“至少你不是最糟的那种处理方式。”

    “最糟的是什么?”

    “情绪一上来,先把所有账一起兜了,然后对方下一句就是‘还有别的’。”他说,“你现在这步虽然不轻松,但至少是按一笔一笔在切。”

    林知夏低低“嗯”了一声:“有人也是这么提醒我的。”

    顾承安没问是谁,只继续往下拆:“那接下来两件事最要紧。第一,找个靠谱的人把你弟那份担保和聊天记录完整过一遍。第二,把你自己从这件事的名义责任里尽量切干净。你没签字,就别再留任何口头承诺,也别让家里替你往外放‘知夏会管’这种话。”

    “这句已经晚了。”林知夏扯了下唇角,“我弟拿我名声拖时间的时候,比我想得顺手得多。”

    “那就从现在开始停。”顾承安语气还是平的,“你家的问题,是你家的问题。你弟惹出来的债,是他惹出来的债。你可以帮他处理,不代表你要把自己也放进去。”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没有半点训人的意思,更不像在替她做决定。反而正因为语气太平,林知夏才更清楚地听见那些她平时知道却做不到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起来容易。”她低声道。

    “我知道。”顾承安说,“所以我不打算只跟你说大道理。”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备忘录,很快写了两个名字和一串联系方式,转手发给她:“一个做民商事,嘴严,不爱废话。一个以前在不良资产那边待过,对这种民间过桥和烂账链条熟。你要是想核,先找第一个;你要是想摸对方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口子,可以找第二个。”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两条联系人,一下没说话。

    顾承安把手机收回去,像只是顺手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不用现在谢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资源放在你这儿,用不用都由你决定。你今晚回去如果只想睡觉,那就明天再看。你要是想现在就问,也可以。我把门给你,走不走你自己选。”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忽然安静了几秒。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两条联系人,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松动。不是被拯救,也不是忽然看见了出口,而是她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没有先听见“我帮你搞定”“你别管了”“这件事你必须怎么做”。顾承安给她的不是接手,而是选项。不是替她把事扛走,而是把工具放到她面前,然后很明确地告诉她,决定权还在你手里。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声说:“顾承安。”

    “嗯。”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把很多事都自己说出来。”

    顾承安笑了一下:“那就说明这顿饭没白请。”

    “你是不是对所有老同学都这么会说话?”

    “不是。”他很坦然,“大多数老同学也不值得我把律师名单都带出来。”

    “你还真提前准备了?”

    “发消息前刚想起来的。”顾承安端起杯子,“你别把我想得像提前做了整套方案来拿分,我没那么精力充沛。”

    “可你现在看着就挺像。”

    “那是因为我比你睡得好。”

    林知夏终于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更自然一点,肩膀也松下来一些。顾承安没有再把话题一直按在她家那摊事上,而是顺着这点笑意,把话带去了更轻的地方。他问她现在还会不会亲自改标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把最想说的那句藏到后面。林知夏也慢慢接了,说自己现在改稿改得比以前还狠,只是狠完以后,常常又得自己往回收。

    “那你现在还喜欢这个吗?”顾承安忽然问。

    “什么?”

    “做内容,做方案,跟一堆人扯来扯去,最后只为了把一句最对的话放到最该放的位置上。”他看着她,“你还喜欢吗?”

    这个问题让林知夏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盘子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喜欢。但最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花很大力气守住的东西,最后总有人一句‘先这样吧’就想带过去。工作里是这样,家里也是这样。时间久了,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认真。”

    “你不是太认真。”顾承安说,“你只是还没被磨到彻底认命。”

    “这算安慰?”

    “算事实判断。”他语气不重,“而且我不觉得这是坏事。真要哪天你连认真都省了,那才麻烦。”

    林知夏听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地方终于往下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也不是因为这顿饭真的有什么治愈作用,而是她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张桌子前,不用负责安抚谁,不用接住谁,不用在别人话说到一半时就先替后果想好三层。顾承安没有把她当需要被修理的人,也没有把她当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他只是很安静地把空间留给她,让她自己把那口气慢慢喘匀。

    饭吃到最后,甜点上来时,林知夏已经能感觉到胃里终于有了点热。顾承安把账单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选择题里。林知夏看了他一眼:“这次真不能AA?”

    “下次。”顾承安说,“这次算我请你回国后第一次认真吃饭。”

    “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次?”

    “你今天吃饭的样子像刚学会放慢速度。”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误会,不是嫌你吃得急,是你前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

    “你观察得太细了。”

    “职业病。”顾承安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送你到楼下。送到门口,不送上楼,省得你又觉得我要多管一步。”

    林知夏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体贴?”

    “没有。”顾承安很平静,“我只是知道什么地方你会烦。”

    这句话让她又安静了片刻。

    从餐厅出来时,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顾承安把车停在门口,送她回去的路上也没再把话题往她家那摊债上压,只说如果她明天没空联系那两个联系人,他可以先替她打个招呼,但不推进,也不替她做决定。

    “你怎么总强调这一句?”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问。

    “因为很多人帮忙的时候,最喜欢顺手把决定权也一起拿走。”顾承安目视前方,语气很淡,“可你这种人,最怕的根本不是麻烦,是别人替你把路定完。”林知夏听见这句,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顾承安说得对。她这些年不是没见过“关心”这种东西,只是很多关心后面都拴着条件,或者判断,或者某种默认她应该照着走的安排。久了以后,她已经习惯先防着。可顾承安不一样。他一路都在给建议,却始终没伸手去碰她最在意的那个边界。

    车停到她楼下时,顾承安先替她把包递过去,然后才说:“林知夏。”

    “嗯?”

    “今晚回去,别再看债主聊天记录了。”他说,“真要翻东西,就翻点跟现在没那么直接相关的。你这种脑子,换个口子喘气,比硬睡有用。”

    “比如?”

    “比如你以前那些旧文件、旧电脑、旧草稿。”顾承安笑了下,“你不是最会从旧东西里找线头吗?”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因为你大学时最爱干这事。”顾承安说,“比赛稿卡住的时候,别人都在重写,你最喜欢先去翻第一版,把自己最开始那句真话捞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先走了。”顾承安没再多停,只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看着她说,“联系人我已经发你,用不用明天再说。晚安。”

    “晚安。”林知夏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今天谢谢。”

    “这句我收下。”顾承安点了下头,“但别急着还。”

    车开走以后,林知夏站在楼下没立刻动。巷子口那盏旧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拎着包,忽然觉得今晚回来的这一路,比过去很多天都轻一点。不是问题少了,也不是钱回来了,只是她终于没有一进门就被那摊事重新兜头砸下来。

    她上楼开门,屋里还是昨晚走时那样。包放下以后,她本来想直接去洗澡,可走到餐桌边,又停住了。最里面那只透明文件袋还在,旧手机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只贴着年份标签的备份硬盘。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承安刚才车里那句“翻点跟现在没那么直接相关的”,也想起大学时候自己确实总爱在最乱的时候反过头去翻旧稿。

    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她之前只翻出过旧手机和硬盘,再往里其实还有一层。林知夏蹲下去,把前面的杂物往旁边拨开,手伸进去,指尖很快碰到一块更硬的边角。她用力往外拖了一下,灰扑扑的,竟然真是一台旧笔记本。

    比她记忆里厚,也比现在的电脑笨重得多。外壳边角磨掉了一点漆,转轴那边还贴着一小块很多年前随手贴上去的防撞贴。她把它抱到桌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去找充电器。翻了两个抽屉以后,她居然真的在一堆旧数据线下面把那个大块头电源翻了出来。

    插头接上的时候,桌边的小灯轻轻闪了一下。林知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台旧笔记本黑了很多年的屏幕,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像有什么被她压了太久、却一直没彻底死掉的东西,今晚可能会重新亮起来。

    几秒以后,屏幕中央慢慢跳出一个很旧的开机标志。

    它竟然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