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知夏站在1709门口,房卡夹在指间,门就在身后,她却一直没刷。灯已经亮了,走廊也恢复了安静,偏偏周叙白那句“知夏”还停在黑里,谁都绕不过去。
周叙白看着她,没否认,只说:“你听见了。”
“我是在问你,是不是觉得叫了也可以当没叫。”林知夏扯了下唇角,“周总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省流程了,连解释都不打算给?”
“不是不解释。”周叙白声音很稳,“是没必要装没发生。”
林知夏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点笑意一点都不轻松:“你这话说得倒省事。换酒杯的时候你装得挺像,送我回家的时候也装得挺像,车里那瓶常温水和胃药,会议上替我拦论坛人选,刚才那句名字,你哪一件不是先做了,再拿工作当挡箭牌?”
周叙白没接她前半句,只看着她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做得太明显。”林知夏语气不重,反而更冷静,“你要真想装,就装到底。别做一半,又站在我门口跟我说没必要装。”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现在呢?”
“现在装不下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林知夏指尖一下收紧,房卡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回答,不解释,不找借口,偏偏一句比解释更难接。
“周叙白,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
“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你每次都看见。”
林知夏眉心轻轻一跳:“看见又怎么样?”
“看见了,你还一直当没看见。”周叙白站在原地,语气不急不缓,“你要真想把这件事按回去,灯一亮就该进门,不会站在这里问我那句。”
林知夏没说话。门卡就在手里,刷一下门就开,可她偏偏没动。她自己也知道,这种时候再嘴硬,都有点站不住。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话逼到这个地步?”她抬头看他,“非得让我承认点什么,你才满意?”
“我没逼你。”周叙白说,“是你先问我。”
“那我现在问完了。”林知夏侧了侧身,声音淡下去,“你可以回房了。”
“然后明天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不是你最会的?”
她这句带了刺,周叙白却没躲,只看着她:“你要真觉得我会,刚才灯一亮,我就不会停。”
林知夏呼吸一滞,眼神也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周叙白停了停,补了一句,“不然你不会气成这样。”
“有感觉又怎么样?”林知夏几乎立刻接了回去,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回得太快,索性也不收了,“有感觉就要站在酒店走廊里把旧账一笔笔翻出来?还是你觉得你现在一句装不下去了,我就该顺着把后面的话都替你补完?”
周叙白看着她,目光没挪开:“你要是能只把我当周总,刚才就不会问。”
“那我还能怎么叫?”林知夏冷笑了一下,“周总,周总监,还是周老板?”
最后三个字出口,两个人都静了半秒。
周叙白眼底情绪动了一下:“你很多年没这么叫过了。”
“所以你别逼我想起以前。”林知夏攥着房卡,语气终于压不住了,“你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提醒我,酒局上那一下,车里那一箱东西,今天晚上那句名字,你到底想让我怎么装?”
“我没想让你装。”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站在这里跟你认真聊,你为什么还记得我吃哪种药,记得我不喝冰水,记得我一停电就先绷起来?”她看着他,声音一点点发沉,“周叙白,这些东西不是你现在想拿出来就能拿出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知夏直接打断他,“你要真知道,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到我门口。我们现在在同一个项目上,前面还有一堆会要开,一堆人要对,一堆烂摊子等着收。你一句装不下去了,说得轻松,后面谁来收?”
“我来收。”
“你收什么?”
“收我刚才那句话,收我这几天做过的事,收你不想承认但一直在躲的东西。”周叙白语气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没往回让,“我不是要你现在给答案,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把所有话都往工作里塞。”
林知夏听得心口发闷,忽然有点想笑:“你倒是终于肯说人话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所以呢?你现在是打算靠回忆加分?”
“不是。”周叙白看着她,“我是想告诉你,我记得的不只是今晚。”
走廊一下安静了。
林知夏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觉得累:“你记得有什么用?五年前我们也不是没记过,不是没明白过。结果呢?”
周叙白沉默了两秒:“你还是觉得那次是因为说开了,事情才变成那样?”
“难道不是?”她抬眼,语速不快,字却很硬,“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挺清楚,结果最后谁都没落着好。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话说得越明白,后面越难看。现在你忽然来一句别装了,你让我怎么信这次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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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这算什么?”
“算我不想再装成没事。”周叙白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也算我这次不想再让你一个人猜。”
林知夏怔了一下,随即把脸偏开:“你现在倒是会说。”
“我说晚了。”
“你还知道晚?”
“知道。”他看着她,“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等你骂完。”
这句来得太平,林知夏反倒被堵住一瞬。她看着他,忽然又有点气:“你别一副什么都能接的样子。”
“那你想让我什么样?”
“至少别这么理直气壮。”
“我没有理直气壮。”周叙白说,“我要真那么有底气,刚才在黑里就不会停。”
这句一落,刚才差一点碰上的距离又被提了出来。林知夏手指更紧,房卡几乎要被她折出印子。她明明该顺着这句话把门刷开,可人就是没动,连呼吸都有点乱。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过来。”她下意识开口。
他果然停住:“我不过来,你也别总拿‘周总’挡我。”
“不然呢?”林知夏看他,“我总不能真叫你周老板吧。”
周叙白眼里终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可以试试。”
“有病。”
“你以前也这么骂。”
“以前是以前。”
“可你刚才自己先提的。”
这两句来回太快,快得像他们中间那几年根本没隔开。林知夏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顺着他的话走了,脸色更不好看,转身就想刷门。房卡贴到门锁前一瞬,周叙白忽然开口:“林知夏。”
她动作停住,却没回头。
“你刚才要是真想退,早就进去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下结论?”
“不是替别人。”周叙白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至少看得懂你什么时候真想走,什么时候只是在撑。”
林知夏缓缓转过身,背抵着门板,抬眼看他:“看懂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要我承认我没那么干净利落,要我承认我看见了,也没躲开。好,我承认。然后呢?你打算给我一个什么结果?”
“我现在给不了你结果。”
“那你凭什么来撬我这道门?”
周叙白没有立刻接。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凭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让你自己猜,等你猜累了,我再装作已经来不及。”
这句话像是正正落在她最不想碰的地方。林知夏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你现在是补票?”
“算是。”
“晚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着?”
“因为你也没让我走。”
林知夏张了张口,没接上。她有一百句能把这件事顶回去,可真到了这一步,反而一句都不利索。她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问题就在于周叙白说得没错。她要真一点都不想碰,刚才灯一亮,今晚就已经结束了。
走廊里静得过分,连谁先乱了呼吸都听得清。林知夏耳边一缕头发滑下来,她刚要抬手,周叙白已经先一步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顺手,偏偏比任何一句话都过线。
林知夏没躲,只是看着他:“你别这么看我。”
“怎么看?”
“你自己知道。”
“林知夏。”周叙白低声叫她,“你现在要是让我回房,我就回。”
她盯着他:“那你回。”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林知夏没说。
门就在背后,走廊灯亮得清清楚楚,她却像被人按在原地,动不了,也不想承认自己为什么动不了。周叙白站得很近,没有再逼,只是那点距离已经足够让人心慌。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恼:“你是不是就想等我先认输?”
“我不是要你认输。”他声音低而稳,“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在躲我,还是在躲你自己。”
“有区别吗?”
“有。”周叙白看着她,“你要是躲我,我现在就走。你要是躲你自己,那今晚这件事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这句话实在太直,直得林知夏胸口狠狠一跳。她想反驳,想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硬是没说出来。她不说,气氛就更糟。周叙白眼神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要退开的意思,也没有再往前压,只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最后一句。
林知夏先撑不住,低声开口:“周叙白,你真烦。”
“你以前也这么说。”
“你能不能别老提以前?”
“是你先提的周老板。”
林知夏被他堵得没脾气,抬手就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胸前的衬衫,又停住了。那一下停顿比任何动作都要命。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再抬眼时,声音已经更低:“你现在要是推我,我就退。”
“那你倒是给我点出息,自己退。”
“我已经退了很多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这次就不退了?”
“至少不想先退。”
最后一句落下,谁都没再说话。
周叙白低下头的时候,动作是慢的,像真的在给她最后一次躲开的机会。林知夏看着他靠近,手里的房卡被攥得发热,明明只要偏一下脸,这件事就能停住,可她站着没动。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点很淡的热。
就在最后那一点快要碰上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整层楼的灯也亮得更彻底。那一下太突兀,像谁伸手把他们两个从刚才那点失控里硬拽了回去。林知夏猛地回神,往后退了半步,房卡贴上门锁,门锁应声亮起绿灯。
她推开门,声音已经重新压平:“晚安,周总。”
那一声“周总”很轻,却像一刀把刚才所有越线的东西都切了回去。周叙白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最后只回了一句:“晚安。”
门在身后关上,林知夏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抬手按了按额头。她先去洗了把脸,又把电脑打开,试着看第二天的资料。可文件翻了几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后来她干脆把电脑合上,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怔,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连灯都没关太暗。
这一夜谁睡得都不算好,第二天早上碰面时却都像没事。电梯口人来人往,主办方的人正在核今天的行程,周叙白只问了一句:“闭门交流改到十点半,知道了?”
“知道。”林知夏接得很快,“纪要我会在返程前发你。”
“好。”
说完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谁都没再开口。
早餐会比前一天还忙。主办方在复盘论坛反馈,城更那边盯着后续采访口径,统筹拿着流程本来回确认。林知夏和周叙白一左一右坐着,文件递过去,他接;问题抛过来,她答;有一处数据口径不统一,他刚说到一半,她已经把修正值补上了。散会前,统筹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两个一起出差是真省心,我这边连串词都省了。”
林知夏把笔帽扣回去:“流程熟。”
周叙白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少返工。”
旁边的人都笑了过去,话题很快换到返程时间。林知夏低头合上文件,周叙白把笔放回桌上,谁都没接后面那句调侃。
返程还是并排的座位。来时一路都在对流程,回去却谁都安静。高铁开出站后,周叙白把平板转过来,递给她一页补过的数据:“最后一组我改了,你看一眼。”
林知夏低头扫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单位换掉。”
“已经同步后台了。”
“那可以。”
“还有别的?”
“没有。”
说完又静下来。
过了一阵,乘务员推着饮品车过来,周叙白先拿了一瓶水,停了一下,又替她拿了一瓶常温的放到小桌板上。林知夏看了那瓶水一眼,还是接了:“谢谢。”
周叙白“嗯”了一声,视线落回电脑。林知夏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又把瓶子放回小桌板上,谁都没再说话。
林知夏后来一直在回邮件,抬头写得格外规矩,周总,林总,烦请确认,已同步。每一个词都工整得挑不出错。她写到一半,周叙白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林知夏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你今天话有点多。”
“行。”他没再问。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把那封邮件发了出去。再往后一路,他们几乎没说话。广播响了两次,乘客起身去拿行李,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海临站的站台灯亮起来时,林知夏才把电脑合上。
手机重新连上本地信号的那一刻,屏幕一下跳出一串提醒。七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母亲。最上面还压着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看见立刻回。第二条更短,只有四个字:别再静音。
林知夏盯着屏幕,脸色一下沉了。
周叙白察觉到她的不对,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林知夏刚想说没事,手机又震了起来。来电显示还是那两个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