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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酒店停电的十分钟

    灯闪第二下的时候,电梯也跟着很轻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并不重,甚至算不上故障,更像是整栋楼的电路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短暂地喘了一口气。可林知夏的背还是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楼层数字,红色的“14”刚跳成“15”,顶灯又恢复了,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叙白先开口:“应该是电压不稳。”

    “嗯。”林知夏应了一声,语气还算平。

    可她心里那口气并没有跟着落回去。她从来不喜欢这种毫无预兆的停顿,也不喜欢被关在一个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彻底黑掉的密闭空间里。很多人遇到这种事只会觉得烦,她却总会先在身体里生出一点过分清醒的警惕,像所有退路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勉强让自己站稳。

    电梯继续上升,到十七层时,门倒是正常打开了。

    可门一开,外面的走廊却是黑的。

    不是完全没有光。楼道尽头有一盏很弱的应急灯,像隔着一层雾,勉强把地毯和墙角勾出一点模糊轮廓。可那点光太淡了,淡到根本撑不起一整层楼该有的样子。刚才在电梯里还能看见的数字、按钮和镜面,一到门外就像一起被吞进了安静里。

    林知夏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出去。

    “整层都停了?”她问。

    “看样子是。”周叙白先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回身按住开门键,“别急,备用电应该很快。”

    也就是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电梯里的灯又闪了一下,亮度明显比刚才更暗。林知夏胸口那点本来还能压住的紧绷感,终于往上顶了一格。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手已经先伸了出去,直接抓住了站在旁边最近的那截衣袖。

    她抓得并不重,却很紧。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把她这一下本能反应戳得太明显。过了两秒,他才很轻地说:“没事,电梯已经到层了。”

    林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她手指微微一僵,第一反应是松开。可下一秒电梯顶灯又暗了一寸,外面那点应急光映进来,反而把门口和走廊之间那道边界衬得更空。她到底还是没立刻松,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怕。”

    “我知道。”周叙白说。

    他这句接得太平,平得像她抓住他袖口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值得解释。林知夏听完反而更沉默了。她不是真的怕黑,也不至于因为一层楼停电就乱了分寸。可人有时候难受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种失去掌控的预感。特别是在陌生地方,特别是在刚从一条说了太多却又什么都没说透的夜路回来以后。

    周叙白按亮手机手电,白光一下落到两人脚边。光束不算强,信号格也只剩一半,像这栋酒店的备用系统还没完全接上。他看了一眼外面走廊:“先出去。一直站在门口,等会儿门自动合了反而麻烦。”

    林知夏点头,跟着他走出电梯。

    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声音。走廊两边的房门在黑暗里排得整整齐齐,门牌号却看不清。刚才上楼时还觉得不过是相邻的两个房间,现在整层一黑,那种“十七层、1708、1709”的具体感反而被一下放大了。仿佛除了周叙白手机里这一点光,她根本没法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上,轻轻“咔”了一声。

    林知夏呼吸停了半拍,抓着他袖口的手也不自觉地更紧了一点。周叙白立刻感觉到了,没回头,只放慢声音:“备用电一般十分钟内会恢复。要么先站这儿等,要么我带你慢慢走到房间门口,选一个。”

    “走吧。”林知夏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干。周叙白像没听出来,只把手机光往前压低一点,照着地面和墙边,步子很慢:“1708在前面,1709在隔壁。右手边数过去第二扇和第三扇。”

    “你记得还挺清楚。”

    “前台刚说过。”

    “你什么都记得像刚说过。”

    这句话有点像随口一顶,也有点像她自己都没控制好的情绪外露。周叙白顿了一下,才道:“现在先别想别的,看路。”

    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鞋底擦过地毯、呼吸轻轻起伏、甚至她指尖捏住他袖口布料时那点极小的摩擦声,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楚。林知夏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最理智的做法是把手松开,至少别把两个人的距离弄得这么暧昧。可理智这时候像退得很远,身体先认出了“抓住某样东西会更稳”这件事,等她想重新把分寸拉回来,反而更像刻意。

    手机屏幕忽然跳进一个无信号提醒,手电也跟着闪了闪。

    林知夏脚步一顿。

    “别停。”周叙白说,“我在。”

    那三个字落得很轻,却比什么“别怕”都更有效。她原本只是绷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松了一点。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多有力量,而是因为他的语气太熟了。熟得像很多年前她熬夜做完提案,从教室出来时楼道灯突然全灭,他也是这样,一边拿手机照路,一边说“别停,我在前面”。记忆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平时压得再好,一旦被某个动作、某句语气碰到,还是会自己翻出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林知夏低声开口,像是想拿说话把那点越来越明显的紧绷感压住,“你这个人有时候挺适合做酒店应急预案的。”

    周叙白听完,竟然也接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已经把备用电恢复流程背下来了。”

    “没有背。”他语气很淡,“只是知道你不喜欢突然停电。”

    林知夏脚步猛地一停。

    周叙白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把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压得更深一些,眼神却还是稳的。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两秒才问:“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

    “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不轻,像是要把刚才那句“我在”后面没来得及收好的东西一起逼回去。周叙白看着她,拇指压在手机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以前就这样。不是怕黑,是不喜欢那种突然什么都不受控的感觉。”

    林知夏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得出的这个结论?”

    “大四那次总决赛路演。”周叙白说,“报告厅临上台前断过一次电,台下的人都在抱怨设备,你站在后台,第一句问的不是什么时候来电,是投影里的最终版有没有自动保存。”

    林知夏怔了一下。

    那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为了那场比赛连着熬了四个通宵,她提前一周就把整套路演稿背得滚瓜烂熟,结果正式上场前十分钟,报告厅忽然全黑。别人都在找老师、找设备组,只有她第一反应是去确认电脑里的文件是不是还在,因为她最受不了的从来不是灯灭,而是好不容易抓稳的东西一瞬间又掉回失控里。

    “还有一次。”周叙白继续说,“图书馆旧馆闭馆检修,走廊灯全灭,你明明已经急得手心都凉了,嘴上还在跟我说你不怕,只是觉得学校后勤很差。”

    林知夏低声道:“你记这种事干什么?”

    “不知道。”周叙白停了停,“可能是因为你每次都说自己不怕,但每次第一个先绷起来的也是你。”

    这句说得太直,林知夏原本那点想把话顶回去的力气反而散了一下。她想否认,可又知道没什么好否认的。她确实总这样,嘴上先把事情讲得很轻,身体却比谁都更早进入备战状态。很多年下来,连她自己都快习惯这种方式了。

    林知夏喉咙发紧,却还是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现在连这个都能说成很客观。”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

    她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大概是同层有人也出来看停电情况。可那声音很快又没了,整层楼还是黑着,像这十分钟故意要把人困在一个既不彻底危险、又足够让情绪慢慢浮起来的边缘里。

    林知夏终于还是把手松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她低声说:“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停电。不是因为黑,是因为一停电,家里所有人都会忽然变得很吵。找蜡烛的,问电费的,埋怨谁又没提前充灯的,好像每次都要乱一遍。”

    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可话一出口,就有点收不住。大概是黑暗让人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反而更容易让某些平时不会往外说的东西自己漏出来一点。

    “后来我就很讨厌这种突然断掉的感觉。”她盯着前方那点微弱应急灯,“灯也好,电也好,别的也一样。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说没就没,特别烦。”

    周叙白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想先备一份。”

    “不然呢?”

    “不然至少不用每次都先把最坏情况想完。”

    “你说得轻松。”林知夏终于还是把目光转向他,“你不也是先想最坏情况的人?”

    “我是。”

    “那你还说我。”

    “我没说你。”周叙白声音很低,“我只是知道那样会很累。”

    这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轻,也更近。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已经不全是因为黑暗了。她很清楚,周叙白现在说的不是停电,也不是酒店走廊这几分钟。他在说别的东西,可能是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怎么过来的。可他们还是谁都没有真的把那层纸捅破,像都知道只要再多往前走一步,今晚就会变成另一种危险。

    手机手电又闪了一下。

    林知夏本能地吸了口气,手指重新收紧。这一次周叙白没再让她慢慢缓,而是直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手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稳下来:“别急,很快就来电。”

    “你怎么知道很快?”

    “不知道。”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但你现在先别自己吓自己。”

    林知夏想说自己没有,可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不至于真的慌乱,却始终没法彻底放松。周叙白看了她两秒,忽然说:“跟着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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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气,数三下。”他说得很慢,“别急着吐,停一下,再慢慢放。”

    林知夏皱了下眉:“你现在是在做酒店客服,还是做急救培训?”

    “都不是。”周叙白说,“我是在让你别把气全闷在胸口。”

    她本来还想回一句“你管得真宽”,可话到嘴边,却还是顺着他的节奏吸了口气。黑暗里,很多外界的声音都被压低了,反倒是他这几句不急不缓的话格外清楚。她跟着做了两次,呼吸果然慢慢稳下来一点,连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都松了半分。

    周叙白看着她,低声问:“好点没有?”

    “一点。”林知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烦人?”

    “以前你比现在难哄。”他几乎是下意识接了这句。

    这句本来已经足够近。可下一秒,周叙白像是终于被她那口始终压不稳的呼吸逼得没办法,下意识低声叫了她一句:“知夏。”

    那两个字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停了。

    林知夏整个人也一下僵住。

    黑暗里很多东西都会被放大,呼吸、心跳、站得过近的距离,甚至一句称呼里带出来的旧意。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见他这样叫自己,久到这两个字不再像一个普通名字,而像某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还是漏出来一点的证据。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抓着他袖口的手指在发颤,不是因为刚才那点突然掉下来的不安,而是因为这句“知夏”来得太近,也太不该。

    周叙白大概也意识到了,下一秒就把语气往回收,声音重新压平:“看着光,慢慢呼吸。”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句名字一旦落下来,就不可能真的当作没出现。林知夏盯着他手机里那一点白光,胸口起伏还是乱的,半晌才低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叙白没有回答。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电流接通前那种极轻的“嗡”声,像整层楼的备用系统终于要醒了。应急灯亮度先抬了一点,紧接着头顶几盏廊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光线从暗到明,不过短短几秒,却足够让人把刚才那点黑里发生的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藏。

    林知夏几乎是在灯亮的同时松开了手。

    周叙白也把扶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动作很快,却并不显得慌。两个人同时往后退开了半步,像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靠近,都是被黑暗和停电硬生生逼出来的误差。

    走廊彻底亮起来以后,门牌号终于清楚了。

    1708。

    1709。

    就隔着一步远。

    林知夏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她抓皱的那点衣袖,声音也跟着恢复到几乎正常:“来电了。”

    “嗯。”周叙白应了一声。

    “看来你那个应急预案判断还挺准。”

    “运气。”

    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说的已经不是应急预案,也不是停电本身。可谁都没有把那句已经出了口的名字再提一遍。周叙白拿回手机,光也跟着灭了,走廊重新回到酒店该有的明亮和安静,像刚才那场黑暗只是一个很短的插曲。

    可林知夏很清楚,不一样了。

    至少对她来说,不一样了。

    她站到1709门前,房卡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刷。周叙白就站在隔壁1708门口,也没有动。走廊的灯全亮着,脚下地毯柔软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连空调风都稳稳地从顶上送下来。环境重新回到最安全、最正常的位置,他们反而比刚才黑着的时候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夏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叙白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却还是克制着没有往前半步。

    连走廊里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安静,此刻都像被拉得过长了一点,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微妙余震。

    谁都没有立刻说晚安,一个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