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树的训练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千树怜此前,没有真正的实战经验。 只有那么一两次,靠着残缺的超能力救人的经历。
可惜那点残缺的超能力, 每次使用都会让他陷入极端的虚弱, 还会一点点损耗他原本就不多的寿命。
所以他一直怕,一直躲, 总觉得战斗是孤门先生那样的强者该做的事, 轮不到他这个连走路都偶尔会发晕的病秧子。
而现在真的站在战场上。 化身奈克瑟斯,踩在温热的废墟瓦砾上。
风卷着尘土和硝烟从身边掠过, 带着焦糊的味道,还有怪兽身上散发出的腥气。 他第一次用巨人的视角俯瞰这片土地, 远处的山脉,天边的夕阳, 还有空中悬停的、小小的战机轮廓, 都清晰地落在眼底。
连战机引擎的低沉轰鸣,都比平时听着清楚数倍。
他闪转腾挪之间,不断拉开距离, 避开班匹拉接连不断的穿刺攻击。
好吧,说穿了,主要是闪避攻击。 少年还没学会什么精妙的格斗技巧, 正凭着本能,在蛛腿的间隙里寻找时机。
等着异生兽攻击节奏乱掉,露出破绽。 而这左右腾挪的步法, 全是之前训练场上,被高山树提着彩弹枪追着打练出来的。
那时候觉得疼,觉得丢人, 觉得对方就是在故意折腾自己。
现在真刀真枪站在战场上才明白, 那些结结实实砸在身上的彩弹, 教给他的不是疼痛,是本能的闪避, 是刻在肌肉里的节奏。
周围的断壁残垣,被蜘蛛肢体一根根戳穿。 水泥石块四下飞溅,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班匹拉的攻击越来越快, 剩下的几根肢体像长矛一样, 尖端泛着幽绿的腐蚀液, 带着破空的锐响,拼命刺击,完全不犹豫。
它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断肢的疼痛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让它只剩下最原始的凶性。
就是现在。 在蜘蛛腿长矛完全刺空, 力道用老,没能第一时间收回的瞬间。 千树怜抓住了稍纵即逝的空隙。 发起了攻击。
他侧身躲过擦着肩甲刺过去的蛛腿, 重心下沉,拧腰转胯。
右手的奈克瑟斯武装骤然亮起一团橙红色的光芒。 光芒包裹的手刀,带着灼热的风,狠狠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 带着韧性的角质层连着内部的神经纤维,应声而断。 这一击,就斩断了班匹拉两根肢体。
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到地面上, 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难闻的腐臭气味。
蜘蛛变异而来的异生兽, 还保留了一部分节肢生物的原始特征。 肢体的核心处长有控制行动的主神经, 断裂之后的痛感,是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剧痛。
这也是夜袭队一开始打断它一根肢体以后, 让它瞬间开始狂暴的缘由。
而现在,更多的肢体损失, 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疼痛冲击。
哪怕有着控制源头下达的命令, 它也不想再战斗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指令, 它踉跄着后退,八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惧意。
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 断掉的肢体伤口处,绿色的血液不断往下淌。
奈克瑟斯原本准备乘胜追击。 脚步都已经迈了出去。
突然。 一个空茫又冰冷的意识, 毫无预兆闯入了他的脑海。
你,怎么看待死亡。
话语轻飘飘地在心头响起。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又像是从他自己的灵魂深处发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些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 最糟糕的未来画面, 不受控制地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真实。
倒在血泊里的瑞生小姐, 胸口的医护服被血染透, 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怒目圆睁,倒在废墟里的孤门一辉, 手里还攥着进化闪光枪。
冲天的火焰之中, 一架架坠毁的夜袭队战机残骸, 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还有骂骂咧咧,张口还想说什么, 却被黑暗触手缠住脚踝, 一点点拖入深渊的高山先生。
最后定格的,是基地爆炸的画面。
火光冲天,他熟悉的一切, 都在火焰里崩塌,化作灰烬。
一张张画面飞速闪过, 快得抓不住,却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 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意识上。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抬起的脚步都忘了落下。 整个人僵在那儿,意识像是被拽进了深渊。
耳边的风声,怪兽的嘶吼, 战机的轰鸣,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嗡鸣。
而在他发愣的片刻。 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班匹拉身上突然涌出滚滚黑色浓烟, 像是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冒出来。
浓稠,又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远处云层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 一闪而逝。
它那八只眼睛,瞬间变得赤目通红。 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逃跑的念头瞬间被抹除, 连带着原本的生物思维,一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计代价的拼命攻势。 完全不在乎伤势,完全不在乎后果。 只剩下破坏和杀戮的指令。
它张口一喷, 一团粘稠的乳白色蛛网, 带着腐蚀性的白烟,迎面束缚过来。 范围大得避无可避。 随后,剩余的所有肢体, 绷得笔直像长矛,一同穿刺过来。 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指他的胸口和咽喉。
千树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意识猛地从画面里挣脱出来。 想要侧身闪避。 却根本无法挣脱身上沾到的蛛网束缚。 粘稠的蛛丝像是有生命一样, 死死粘在他的四肢和腰腹上。
越挣扎,收得越紧。 腐蚀的滋滋声贴着装甲响起, 白烟一缕缕冒起来。
扑哧。
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三根蜘蛛肢体长矛, 狠狠刺入了银灰色巨人的躯体。 尖端的倒刺勾住了内部的组织。 带起一阵金色的光子血液, 顺着伤口喷涌而出,飘散到空中。
像细碎的金色星尘,慢慢消散。
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巨人喉咙里溢出来。 不是愤怒,是实打实的剧痛。
痛感不只是在巨人的身体上, 更同步映射到了他人类的躯体里。 像是三根烧红的铁条, 狠狠捅进了肚子里。
绞着,拧着,疼得他眼前发黑。
千树怜下意识抬脚,死死抵住班匹拉的胸口。 这头疯狂的野兽,甚至将头都凑了上来。 嘴部裂开巨大的口器, 里面密密麻麻的螯肢,想要一口咬上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剧痛让少年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咬着牙,强忍着浑身撕裂一样的疼。 运力于腿,一脚狠狠踹在异生兽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班匹拉庞大的身躯被踹得向后踉跄出去。 插在身体上的三根肢体,一并被带了出来。 伤口处再一次挥洒出一阵金色的光子血液。
银灰色巨人的装甲上, 三道狰狞的伤口翻着边, 却没有像普通生物一样流血不止。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巨人的伤口,会在千树怜的人类身体上, 同步显现。
这份疼,半分都不会少。
班匹拉此刻,完全没有一点生物应有的痛苦感觉。 像是失去了痛觉,也失去了恐惧。
它在地上翻滚一圈之后, 用仅剩的肢体撑着地面,直接爬起。 哪怕动作都已经不协调了, 还是晃着脑袋,再次冲了过来。
八只红眼睛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身上的黑烟越冒越浓, 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取力量。
千树怜见状,也不再顾及伤口。
双手捏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迎着冲过来的怪兽,同样冲了上去。 再也没有那种闪转腾挪的灵活, 也没有了之前的谨慎试探。 就是硬碰硬,就是拳对拳。
他不能退。 退了,身后受伤的战机编队就完了。 退了,运输机里那些没有战斗力的后勤人员就完了。 退了,那些预见的未来,就真的会来了。
他以前总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现在,他就是最高的那个。
下方的战场,瞬间变得惨烈无比。
巨人和怪兽都已经放弃了闪避和防御。 利爪与手刀之间你来我往,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每一次交手,都带起一阵绿色粘稠液体, 或是金色的光子血液。
泼洒在废墟上,溅在断壁上。 画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千树怜学着高山树教过的近身格斗技巧, 用手肘挡开蛛腿的横扫, 用膝盖顶向怪兽的腹部软处, 拳头照着它的复眼砸。
动作还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怪兽的利爪一次次划开他的装甲, 每一次都带起一串金色的光屑。
疼,钻心的疼。 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步都不退。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站得住,才配拿光的力量。
这是高山树以前训练的时候, 挂在嘴边的话。
以前觉得是歪理,是折腾人的借口。 现在才懂,这句话是对的。
地面在脚下龟裂, 周围的废弃建筑, 在战斗的余波里一栋栋坍塌。 尘土和碎石漫天飞舞。 遮天蔽日。
很快,战斗的激烈程度有所下降。
双方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却变得更加惨不忍睹。
班匹拉原本就被夜袭队打出旧伤, 先一步就动作迟缓。 一番死拼下来,身上的肢体更是被尽数折断。 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呼哧呼哧地冒着带着腥气的白沫。 八只眼睛已经瞎了一半, 剩下的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奈克瑟斯原本流线整洁的身躯, 也多出了七扭八歪的伤痕。 深一道浅一道,布满了四肢和躯干。 时不时还有金色的光粒子, 从伤口处从身体内飘散出来。 像维持不住形体一样。 胸口的能量核心, 也开始一闪一闪地泛起红光,沉重的心跳声隔得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提示他已经见底。 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每一口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他没退。 哪怕脚步都已经开始晃了, 还是攥着拳头站在那儿。 挡在怪兽和身后的天空之间。 像一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墙。
最终。 班匹拉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重心一歪,重重翻倒在地面上。
激起漫天尘土。 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八只眼睛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彻底没了声息。
奈克瑟斯喘着粗气, 一步步走过去,骑到它身上。 抡圆了拳头,一拳又一拳。
砸在怪兽的头颅上。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 所有对未来的不安,都砸进去。
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他怕,怕这只是怪兽的假死。 怕它下一秒就爬起来, 怕它再去伤害身后的人。
所以只能不停地砸, 直到它彻底不能动为止。
直到又一拳高高举起,拳头落下。 整个人维持着挥拳的姿势, 下一秒。 巨人的身体,从指尖开始。 一点点亮起柔和的绿光。 化作漫天的光粒子, 顺着风,缓缓散开。
动作还没完成,人就已经力竭消失了。 能量彻底耗尽,撑不住巨人的形体了。
随风飘向四面八方, 一点点融进暮色里。 只留下地面上, 深深的脚印, 和几滴金色的,还没散尽的光痕。 还有怪兽巨大的尸体, 静静地躺在废墟里。
夜袭队内的通信频道,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 远方的战场处理人员,同样沉默无言。 所有人都透过屏幕, 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看着最后那道消散的绿光。
很久很久,都没人说话。 只有战机引擎,低沉的轰鸣。 在天空中,久久回荡。
新的奈克瑟斯,再次出现了。 他的第一场战役, 以一种相当惨烈,相当笨拙的结果收场。
异生兽是被活活打死的, 新的奈克瑟斯甚至没怎么动用光线能力。 导致异生兽的尸体没有被灼烧, 没有太大损失。 后续的处理收尾工作,会变得异常繁琐。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出言抱怨。
这场战斗,他们全程围观。 从最开始的闪避试探, 到中间的受伤硬拼, 到最后拼尽全力的死战。 他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新的适能者是何人, 但是他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用他尚且青涩的力量, 用他还不熟练的战斗技巧, 拼着浑身是伤,守住了战线。 他不应该,也承受任何无关的指责。
大家的目光,还都停留在屏幕上。 停留在巨人挥拳到一半,就化作光粒消散的画面。
西条凪坐在驾驶舱里, 指尖轻轻敲了敲控制台的边缘。
看着屏幕上残留的金色光痕, 想起了从前的姬矢准。 也是这样,拼到最后一秒, 力竭消失在光里。
每一个适能者,好像都一样。 都习惯了把自己燃尽, 去换身后人的平安。
风卷着尘土,缓缓吹过战场。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光粒子残留的温度。
暮色越来越浓,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 刚好落在那片废墟上。 像是给这场惨烈的战斗, 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
也像是在安抚, 那个拼尽全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