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温暖。
像整个人都沉在石之翼的光粒子里。
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连骨头缝里积攒的疲惫与暗伤,都被一点点熨平。
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嘈杂声。
很轻,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
“他…… 不是…… 眨眼……”
是孤门的声音。
姬矢准混沌的意识,勉强辨认出了这道熟悉的声线。
是了。
在终焉之地的最后一刻。
他拼尽所有能量冲进火云。
引爆了黑暗梅菲斯特掌心失控的能量团。
算是同归于尽了吧。
最后关头,他借着残存的光,见了孤门最后一面。
也把自己对光的理解,传递给了那个已经变得坚强的年轻人。
光是纽带。
它会将希望,传承给下一个人。
他做到了。
所以,自己果然是彻底告别现世了吗?
姬矢准的意识轻飘飘的。
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
反而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也好。
这样,就可以再次见到塞拉了。
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小姑娘。
那个在炮火里喊着他名字的孩子。
“我去…… 盆…… 冷水……”
另一个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像直接在他耳畔炸开一样。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又是谁?
姬矢准有些茫然。
他搜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
都找不到一点关于这个声音的印象。
完全陌生。
为什么周围还是一片漆黑?
不对啊。
再次见到塞拉的时候。
明明应该是一片光亮温暖的才对。
难道……
自己终究是死在了那片黑暗里。
所以只能在永夜中长眠吗?
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塞拉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划过他混沌的意识。
“准,醒了吗?”
一道清脆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
像春日的风拂过湖面。
软乎乎的,却带着直击心底的力量。
是塞拉的声音!
姬矢准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双目。
晃得他眼眶发酸,不得不重新眯起眼睛。
睫毛轻轻颤抖着,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视线慢慢聚焦。
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正趴在医疗舱边。
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皮肤白皙,眼睛透亮。
和他梦里、回忆里,反复出现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姬矢准猛地张了张嘴。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千言万语涌到了咽喉。
可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所有的话又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堵得胸口发闷,发酸。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不敢确定。
“是…… 塞拉吗?”
怕自己是在做梦。
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散了。
怕这又是记忆回溯里的幻影。
“是哦。”
小姑娘轻轻应了一声。
软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粗糙干燥的手掌。
掌心带着薄薄的茧,是这些年生活留下的痕迹。
温度暖暖的,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真实得不像话。
“冷水来了!浇给!”
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门口炸响。
一个身影提着红桶,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
话音未落,整桶水直接朝着医疗舱的方向泼了过来。
哗啦一声。
姬矢准瞬间感觉全身上下一阵透心凉。
冷水顺着衣领灌进去,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连骨头缝里都钻进一股寒意。
刚醒过来的那点混沌睡意,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脑子清明得不能再清明。
“哎呀!”
塞拉被吓了一大跳。
尖叫着往后退了半步。
衣角还是溅到了几滴水珠。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门口的人。
一盆冷水结结实实泼在医疗舱里。
给姬矢准洗了个通透的凉水澡。
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病号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呜呼!”
旁边的医疗舱里,也传来一声惊呼。
孤门一辉费力地扒着舱边,坐起半个身子。
头发也湿了一片,正往下滴水。
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他表情难看地盯着门口的高山树。
嘴角抽了抽。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又悻悻地躺了回去。
重重吐出一口气。
没办法。
他伤得不比姬矢准轻多少。
全身上下骨头都像散了架。
后腰被希尔巴贡顶的那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也就是身上没什么陈年暗伤,底子年轻,恢复力强。不然他不见得能比姬矢准先一步醒过来。
就现在这状态,跟人家理论都没底气。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通。
只能认栽。
孤门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叹气。
哪有叫醒病人往身上泼冷水的。
也就这家伙干得出来。
被这盆冷水一激。
姬矢准反倒彻底清醒了。
冰凉的触感真实得过分。
鼻尖是消毒水混着冷水的味道。
耳边是医疗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还有旁边孤门无奈的呼吸声。
他相当确定。
这绝对不是死后的世界。
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而身边的塞拉,也是活生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不是记忆里抓不住的幻影。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的男人。
身形挺拔,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乐。
单手拎着空桶,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是这个陌生的男人。
救了自己,也救了塞拉。
这份恩情,重得难以衡量。
不等他开口说感谢的话。
高山树已经先一步走过来。
随手把红桶往墙角一放。
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了医疗舱旁边。
“哎,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他摆了摆手,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太过婆婆妈妈的,我也懒得听。”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的医疗托盘里。
取过一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
指尖捏着针管,轻轻弹了弹管壁。
动作熟练得很。
不等姬矢准反应,针头已经稳稳扎进了他手臂的静脉里。
活塞慢慢推动。
暗红色的液体被尽数注入体内。
姬矢准什么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眼神平静,带着全然的信任。
他确信,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随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姬矢准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活过来。
长时间昏迷休眠、陷入停滞的细胞。
像是被春雨唤醒的种子,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
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微微的燥热。
之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正在快速退去。
连身上那些陈年暗伤,都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
舒缓了不少。
这股生命力,比石之翼的修复力还要霸道直接。
他侧过头。
看向站在医疗舱旁边的小姑娘。
塞拉正趴在舱边,一脸开心地看着他。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见他看过来,还冲他眨了眨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感激、庆幸、失而复得的酸涩。
种种情绪翻涌在一起。
最终,还是汇成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哪怕还坐在医疗舱里,浑身湿透,虚弱不堪。
姬矢准依旧慢慢弯下腰,低下了头。
脊背弯出一个郑重的弧度。
态度无比恭敬,郑重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谢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他全部的诚意。
高山树顺手把空注射器丢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摆了摆手。
转身就往门外走。
“就当是我一时兴起。”
“也算是给守护世界的正义英雄,发的一点奖励。”
声音随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高山树走出医疗站很久。
姬矢准依旧保持着低头道谢的姿势。
久久没有起身。
心里翻涌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山谷的训练场上。
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群银灰色的四轮机器人,正来来回回忙碌着。
圆滚滚的身子,伸着灵活的机械臂。
有的修整被打坏的地面,有的更换破损的训练靶。
有的清扫碎石,有的填平土坑。
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
每次孤门一辉被追着训练完。
红球批量生产的这些修理机器人,就能派上大用场。
最快半小时,就能把狼藉的场地恢复原样。
最近场地的损耗更大了。
因为高山树也加入了日常训练。
天天在这儿练他的斯派修姆光线。
靶子换得比什么都勤。
动不动就炸得粉碎,连底座都不剩。
修理机器人几乎天天连轴转。
“今日个咱老百姓,真呀嘛真高兴。”
高山树背着手,慢悠悠走在训练场边。
嘴里不自觉地哼出了小曲。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胜在中气十足。
听得出来,心情是真的不错。
解决了沟吕木,救回了姬矢准。
还清理了一批搞事的宇宙人。
怎么想都是赚了。
“语言分析完成。”
“华夏语言体系,属于表达庆祝情绪的民间歌曲。”
红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边。
红光微微闪烁,一本正经地汇报分析结果。
电子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高山树也没回头。
对着远方的训练靶子,抬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两根手指并在一块儿,姿势标准得很。
虽然看着傻了点,但架不住好用。
随着力量不断在指尖汇聚。
白色的斯派修姆光粒子从指尖激射而出。
“轰” 的一声。
百米外的合金训练靶子,瞬间被炸得粉碎。
连带着后面的土坡,都被炸出一个浅浅的坑。
烟尘扬起老高。
“你最近不是在解析雷布朗多星人因子的构成吗?”
高山树活动了一下微微发烫的手指。
移动手臂,?对准了另一个方向的靶子。
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
“怎么有空来找我?”
他指尖的光芒再次亮起。
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树。”
红球的电子音严肃了几分。
红光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
“奈克瑟斯的能量信号,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