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市郊,一处停工许久的施工工地。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锈迹斑斑的脚手架立在风里,发出吱呀的轻响。
地上散落着半截钢筋、风干的水泥块,还有蒙着灰的安全网。
夜间值守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保安。
老头揣着个掉漆的手电筒。
另一只手捂着保温杯。
杯里的菊花茶早就凉透了。
他耷拉着眼皮,脚步拖沓地绕着工地转。
干活相当马虎。
心里早就算计好了。
转完这最后一圈,就回保安室蜷着眯觉。
这片废墟重建了快十年。
建建停停,停停建建。
投资方换了好几拨。
到最后干脆荒在了这儿。
连个偷钢筋的都嫌地方偏。
大半夜的,更不会有人来。
他干了这么多年,门儿清。
晃悠到工地中央的空场时。
老头的手电筒随意扫了扫。
下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空无一物的空地上。
突然刮起一阵无由的旋风。
风来得毫无征兆。
卷着地上的尘土、碎塑料纸,打着旋往天上飘。
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空气很快扭曲起来。
像被烈日烤得变形的柏油路面。
中心位置慢慢撕开一个漆黑的空洞。
洞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
甚至有蓝紫色的电蛇从里面窜出来。
噼啪作响。
劈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泥土都被烤得发焦。
一个银紫色的巨人。
从扭曲的空洞里慢慢落下。
身形庞大,却脚步很轻。
可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
整个工地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碎石子跟着跳了跳。
他双手平举在身前。
两团微弱的光,静静悬浮在掌心上方。
一团偏暖金,一团偏灰白。
一明一暗,对比分明。
老头愣了足足两秒。
手电筒 “啪嗒” 掉在地上。
滚出去老远,光柱歪歪扭扭照向天空。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转身,拔腿就跑。
连手电筒都不敢捡。
老寒腿仿佛瞬间痊愈。
跑得比年轻小伙子还快。
在他当保安的第一天。
带他熟悉工作的老队长就拍着他肩膀。
认认真真教过他一句话。
一个月几百块你... 不是。
“巡逻的时候,不管撞见什么稀奇东西。”
“想活命,就别好奇,别细看,玩命逃。”
这话,老头记了一辈子。
这么多年下来。
他遇见过溜门撬锁的小偷。
碰过持刀抢工地材料的劫匪。
撞见过半夜窜进来的野狗、慌慌张张的野猪。
甚至有一次,远远瞥见过一只奇形怪状的大怪物。
在工地尽头的废墟里啃东西。
他当时没声张,猫着腰悄悄退了。
转头就报了警,自己躲得远远的。
可他每次都活了下来。
全靠这股子 “不看热闹、保命为先” 的机灵劲。
而今晚。
他同样不会死。
老头埋着头狂奔。
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求生的麻利劲。
高山树却没在意那个狂奔的渺小身影。
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吓到了也正常。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自己两只手上。
左手边那团光,气息更强烈、更稳定些。
暖金色的光晕,柔和地包裹着男人的身躯。
是姬矢准。
男人安详地闭着双眼。
平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彻底舒展开。
脸上的疲惫、隐忍、沉重,都跟着散了不少。
静静躺在光团之中。
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过如此安宁的睡眠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不用警惕异生兽,不用防备夜袭队,不用扛着所有压力。
就只是,安安静静睡一觉。
光团轻轻流转,缓慢修复着他体表的细碎伤口。
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他满身的风霜。
另一团光,虚弱地明灭闪烁着。
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是沟吕木真也。
万万让人没想到的是。
这个作恶多端、双手沾满鲜血的黑暗代理人。
此刻身上,竟然不夹杂一丝一毫的黑暗气息。
干净得像张从未沾染过墨的白纸。
之前那股腐朽、阴冷、让人不适的黑暗能量。
消失得一干二净。
甚至在高山树的精准感知中。
沟吕木真也就只是个虚弱昏迷的普通人类。
心跳微弱,脉搏平缓。
生命力低得可怜。
和路边随便哪个晕倒的普通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到底该怎么处理他呢?
高山树盯着那团灰白的光。
眉头微微皱起。
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他左手猛然高举。
手腕一甩。
朝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包裹着沟吕木真也的光团瞬间加速。
化为一颗微小的流星。
划过漆黑的夜空。
拖着淡淡的尾迹。
消失在罕无人烟的密林山脉深处。
眨眼就没了踪影。
其实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趁他病,要他命。
这种罪大恶极的家伙。
死了才最省心。
也最对得起那些死在他算计里的人。
可不知道什么缘故。
说不清是黑暗意识主动抛弃了他,还是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大爆炸里。他体内的黑暗能量被尽数摧毁、打散,连一丝残留都没剩下。
总之。
对方已经从非人状态。
重新变回了纯粹的人类物种身份。
这一下。
就脱离了高山树默认的斩杀线标准。
他清理害虫。
清理的是心怀不轨的宇宙人、吃人的异生兽、搞事的黑暗造物。
这些本就不属于地球、且带着恶意的东西。
他下手从不手软。
可对着一个手无寸铁、毫无黑暗力量的普通人类下死手。
总归有点越界。
也没那个必要。
他不是刽子手,也不是法官。
没兴趣亲自审判一个普通人。
可这家伙犯下的罪孽,又实在罄竹难书。
死在他策划里的平民。
毁在他手里的家庭。
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夜袭队。
还有受尽折磨的姬矢准,重伤昏迷的莉子。
一笔一笔,数都数不过来。
就这么放了。
不宰了这家伙。
高山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那本就不多的良心。
硌得慌。
而且更麻烦的是。
黑暗梅菲斯特行事向来干净利落。
动手要么在异空间,要么借异生兽的手。
要么就是抹去痕迹,干干净净。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罪证留存。
死无对证,无迹可查。
也就是说。
如果真把沟吕木真也扔给人类法律去审判制裁。
很大概率会因为证据不足。
最后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也就算了。
说不定还会冒出几个想出名想疯了的愣头青。
那种专打争议案件的冤大头律师。
跳出来抢着给这家伙做无罪辩护。
就靠蹭这个热度博眼球、打名声。
到时候把沟吕木包装成 “TLT 人体实验受害者”“可怜的前队员”。
倒打一耙。
恶心都能恶心死人。
想想都觉得晦气。
杀吧,坏自己的规矩。
走法律吧,繁琐又没用。
还大概率会翻车,闹心。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想想都头疼。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直接给这家伙丢到深山老林里去。
自生自灭。
听天由命。
他选的那片山,是中部最偏的深山。
方圆几十里都没户人家。
山高林密,野兽横行。
冬天还会下齐腰深的大雪。
路根本没法走。
如果这家伙昏迷期间。
碰巧遇到下山觅食的狗熊、饿极了的野狼。
被叼走当了夜宵。
那简直是再好不过。
也算天道轮回,为民除害了。
虽然也有可能。
会被路过的驴友、护林员之类的好心人救下。
但高山树已经尽可能往人烟最稀少的地方扔了。
仁至义尽。
要是这都能被人救下、活下来。
那高山树也只能说。
这个世界的意志多少是有点偏向沟吕木真也了。
命太硬。
那他也没辙。
总不能特意飞过去补刀。
太掉价了。
先不想这个晦气的家伙了。
现在还是优先救治姬矢准吧。
高山树收回望向山脉的目光。
低头看了看掌心暖金色的光团。
轻轻叹了口气。
合着自己还得充当一回人肉公交。
亲自给人送回去。
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缓缓腾空而起。
慢慢升入云层之上。
迎着凛冽的夜风,朝着富士山山谷的方向飞去。
速度不快不慢,飞得很稳。
生怕颠簸到光团里的人。
再把人晃醒了。
在厚厚的云层中穿行的时候。
高山树看着手中静静悬浮的光团。
思绪纷乱,越跑越偏。
倒不是担心救治的问题。
有奇杰拉汁液打底,吊命肯定没问题。
慢慢养着总能养好。
主要是吧。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很没有逼格。
你看看人家小美。
美菲拉斯星人。
说瞬移就瞬移。
想去哪儿,念头一动就到了。
出场永远是西装笔挺,悄无声息。
逼格直接拉满。
再看看红球。
空间传送说开就开。
虽然偶尔落点有点偏差,容易把人扔坑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好歹是传送啊。
听着就高级。
唯独他自己。
去哪儿都得靠飞。
纯手动驾驶,全靠脚力。
打起来了飞,赶路也飞。
现在拎着个伤员还得飞。
像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
一点高人神秘感都没有。
说出去都丢人。
话说回来。
怪兽卡牌的兑换表里。
怎么就没有布鲁顿呢?
那玩意儿多好用啊。
四次元怪兽,想开哪儿的门就开哪儿的门。
随身带个任意门。
不比自己飞来飞去强一百倍。
赶路效率直接拉满。
多咔星人的科技就这么 low 吗?
连只布鲁顿都抓不着。
高山树心里碎碎念个不停。
拿着人家现成的科技成果使劲吐槽。
半点儿尊重科技知识成果的觉悟都没有。
典型的用着人家的东西,还嫌人家东西不好。
他也不动动他那简单的脑子想一想。
四次元物种是那么好抓的吗?
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
连具体位置都摸不准。
更别说捕捉活体了。
捕捉之后还要进行活体数据分析、基因测序、能量建模、卡牌化适配。
一步步下来,难度堪比登天。
普通文明连见布鲁顿一面都难。
多咔星人的卡牌科技,很大一部分数据来源。还是来自于雷布朗多星人统治时期,赐下的怪兽资料分析。
最初的研发目的。也是为了制造怪兽格斗仪。
方便宇宙人驾驭怪兽、互相厮杀。
说白了,本质就是战斗工具。
主打一个破坏力强、操作简单。
如果没有雷布朗多这层因素打底。
这套卡牌技术。
很难说比得过那些生物专精文明的怪兽培育技术。
各有优劣,侧重点完全不同。
这些隐秘的背景。
都是红球通过继承多咔星的科技数据库。
才得以知晓的。
信息量庞杂又枯燥。
而头脑简单的高山树。
对此就是一无所知。
光顾着吐槽人家科技不行、卡牌种类少。
压根没想过背后的技术难度到底有多夸张。
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云层在身边飞速后退。
夜风卷着寒气掠过银紫色的甲胄。
发出轻微的嗡鸣。
高山树收了收心神。
不再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掌心的光团依旧温暖。
姬矢准的气息比刚才又平稳了不少。
下方的云层渐渐稀薄。
隐约能看见山谷里的点点微光。
是基地的照明灯。
快到了。
他放慢了速度。
缓缓朝着山谷降落下去。
心里琢磨着。
先把人安顿到医疗舱里。
剩下的事,等醒了再说。
这两个人。
一个被光明裹挟,扛着赎罪的枷锁,遍体鳞伤。
一个被黑暗吞噬,走上了不归路,身败名裂。
说起来。
也真是一对苦命人。
只是选择的路不同。
落得的结局,也天差地别。
夜风轻轻吹过山谷。
这场持续了许久的乱战。
到此,也该暂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