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95号大院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的事,成了所有人的谈资。
街角的豆汁摊前排起了长龙,几个大爷大妈端着粗瓷大碗,顾不上喝,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
“听说了吗?昨晚那是龙王爷发怒,连劈了十几道天雷!”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妈拍着大腿,吐沫星子喷进了碗里。
旁边套着旧棉袄的大爷撇撇嘴:“胡扯。我侄子在市局后勤值班,他亲口说的,是美帝特务摸进城,扔了新式炸弹!”
后头提着鸟笼的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嗓门:“都不对。我听说是那院里有人挖出了前清的镇海神针,动了地气,地底下的火龙翻身了。”
豆汁摊老板敲着大铁勺催促,也压不住一波接一波的传言。卖油条的、扫大街的、赶着去轧钢厂上班的工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比比划划。
两公里外的市局大院,三楼会议室的门窗紧闭。屋里拉着厚窗帘,几盏白炽灯照得亮堂。长条会议桌上放着四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空气呛人。
周局长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盯着桌面。他抓起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报告,用力砸在桌面上,纸页哗啦作响。
桌旁坐着七八个穿制服的高层,没人吭声,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
“压不住了。”周局长声音沙哑,手指点着桌面,“市面上的谣言半个小时变一个样。必须马上出通告定性。外面几个厂子的工人都开始打听消息,恐慌情绪要是蔓延到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在座的谁也扒不下这身皮!”
负责宣传的副局长掐灭烟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一份拟好的广播稿推过去。
周局长扫了两眼,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结尾划了一道:“按这份稿子播!让总机马上接通全市所有街道广播站!”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到八点。
堂屋桌上的收音机里,电流杂音戛然而止。短暂的停顿后,一段铿锵有力的东方红过门音乐响起。
陈平安把白瓷茶缸搁在桌面上,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音乐结束,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男中音传出,语速平稳,字字句句砸在四九城的上空。
“各位市民请注意。现在播报一条市局紧急通告。”
“昨夜凌晨两点十五分,我市南锣鼓巷区域突发极其罕见的球形闪电群。受强对流天气影响,闪电击中95号大院,引发连环爆炸与大火。该院落被彻底烧毁。”
收音机里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得益于我市消防部门与公安同志的及时疏散,院内群众已提前撤离,本次自然灾害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相信科学,坚决打击一切封建迷信言论!”
沈玉珠手里的热毛巾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盯着那台红星收音机,嘴唇动了动。昨晚她站在院外,头顶是翻滚的黑色雷云漩涡,粗大的闪电直直砸下来,那场面根本不是什么球形闪电。
陈平安伸手抓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官方这套定性非常利落。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全部套上气象灾害的壳子。只要强调一句无人员伤亡,就能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老百姓要的是个安稳日子,只要没死人,没波及到自家头上,没人去管那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短暂的电流声后,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加快,透着严厉。
“另通报一起恶性案件处理结果。”
“原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易中海,思想腐化,道德败坏。在任职期间,暗中破坏国家机器设备致人重残,且在近期因个人私怨,蓄意谋划杀人。”
陈平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性质极其恶劣,严重危害社会治安。”
“经市法院连夜审理,判处易中海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刻执行!”
毛巾啪地掉进搪瓷盆里,水花溅到青砖地面上。
沈玉珠两手悬在半空,转头看向陈平安:“死……死刑?”
陈平安端起茶缸,吹开浮沫喝了一大口,把喉咙里的花生碎咽下去。
“这老绝户算计了半辈子,满脑子都是怎么找人给他养老摔盆。算来算去,把自己的脑袋算到了刑场上。”陈平安放下茶缸,手指敲着桌面。
按照正常的流程,易中海破坏设备、蓄意谋杀的案子,起码要走几个月的预审和司法程序,中间还得经过几次复核。
但昨晚的九十五号院动静太大,官方在用气象灾害定性之后,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靶子来彻底转移四九城百姓的注意力。
易中海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全院一大爷、厂里的八级工,身份够重,罪行够恶劣,正好被提出来当了这个靶子。
因果反弹体验卡引爆了他这半辈子攒下的业障,连带着把他的司法流程直接压缩到了一个晚上。
四九城南郊,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
两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土路边。易中海穿着囚服,五花大绑,背后插着写有名字的木牌。两个公安押着他走到一道土沟前,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易中海双腿发软,跪在带白霜的烂泥里。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他张着嘴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半截烂树根。
执行人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举起步枪,拉动枪栓。
“砰!”
沉闷的枪声响彻荒野,几只落在远处枯树枝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易中海一头栽进烂泥沟里,后脑勺冒出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同一时间,城南流浪汉收容所。
这原本是个废弃的仓库,四处漏风。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挤满了盲流、乞丐和进城逃荒的人。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尿骚味、发霉的汗臭味和烂菜叶的酸气。
秦淮茹裹着一件破了三个大洞的旧棉袄,缩在最里面的墙角。
她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手里捏着半个长了绿毛的冷馒头。那是她刚刚挨了三个男盲流几巴掌,硬生生从泥地里抠出来的。她的头发已经板结成一块一块,脸上糊着黑灰和干结的血痂,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收容所中央的房梁上,用铁丝绑着一个木壳大喇叭。
易中海被判死刑立刻执行的播报声,顺着喇叭传遍了整个仓库。
秦淮茹的身体缩成一团。她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房梁上的喇叭。
她张开干裂渗血的嘴唇,笑出声来。
“死得好。老畜生,你也有今天。全死了,都去死。”
笑声在阴暗的仓库里回荡,旁边的几个流浪汉裹紧了身上的破铺盖,往旁边挪了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