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东海的风已经带了盛夏的灼热。海面上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船板发烫,晒得桅杆上的绳索绷得笔直。宁波港的码头在正午时分热浪蒸腾,连海鸥都懒得飞,一群群蹲在栈桥的桩柱上,缩着脖子打盹。
但六月十二这一天,码头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艘挂着白旗的船出现在外锚地。船身不大,吃水浅,帆面打着补丁,远远看过去像一只在海上漂了太久、已经被风浪磨掉了棱角的海鸟。船头没有旗号,只在桅杆上悬了一面素色的白旗,在午后的热风中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放低的姿态。
港务的人禀报时只说了一句:日本船。求见太师。
谭弘毅正在行辕正堂中翻看广州港送来的第二季度关税汇总。听到日本船三个字时,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翻,看完那行数字后才放下册页。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石柱,只说了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日本使者被带进了行辕正堂。
来人四十出头,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在正堂中站定时显得格外单薄。他双手捧着一只漆木匣子,匣面上的漆已经被海风磨得失去了光泽,边角用铜皮加固过,看得出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的旧物。他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俯身一躬,弯得极低。
通译在旁低声转述来意:大人,在下叫小野一郎,乃松平信纲殿下的家臣。奉命前来拜会大人,呈上我家主人的亲笔信。
他从漆木匣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双手平举,越过案沿,递到谭弘毅面前。
谭弘毅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封信函,看着封口处压着的那枚用樱花纹围成的印章,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在这段沉默中被放大了,一声叠着一声,从庭院中的桂树深处倾泻而下,像无数柄小锤在同时敲打着同一面热鼓。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摊开。
纸是上好的和纸,质地细密,边角裁得齐整。字迹用细毫写就,笔力比谭弘毅预想中的更沉、更稳,每一笔都像是在落笔前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克制。信的措辞工整,开头客气,结尾恭顺,中间几段陈述了战败的事实,提出了求和的愿望。其中有一段写道:自金塘一役,余方知天朝水师之威。今愿与前愆尽释,与大朝永结盟好,禁止一切海上走私,约束九州沿海诸港,凡大朝商船入港者,当以礼相待。
谭弘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急着放下信纸,而是将它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已经摆到面前的事物的质地和厚度。然后他抬起目光,落在那位因为等待而微微绷紧了肩膀的使者身上。
和可以谈。但条件要由我来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像一把刚被抽出的刀,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清冷的刃光。堂中的蝉鸣在这一刻仿佛低了下去,像一个正在注视着一柄刀缓慢出鞘的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使者又躬了一身,比来时更深。请大人明示。
谭弘毅靠在椅背里,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和约不在纸上签,要在人前签。松平信纲亲自来宁波,当众签署。他不来,这封信就是一张废纸。
使者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谭弘毅没有给他开口的余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赔偿。金塘岛一役,大朝水师的军费、被你劫掠的沿海商民的损失、你在大朝境内经营走私六年造成的关税流失——三笔账合在一起,折银五十万两。这是底线,少一两都不行。
使者的嘴唇动了动,下颌微微收紧。他咽了一口唾沫,没发出声音。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遣返。所有在大朝沿海活动的日本间谍,不管是商号里的掌柜、货栈中的账房、还是伪装成渔民在岸边画海图的人——全部遣返。名单我们会提供,限期三个月内全部离境。若有人滞留在境,按间谍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