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宁波,春色已浓到了深处。
港口岸边那一排木棉树的叶子长满了,浓密的绿荫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大片的阴影,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几艘外国商船正在入港,船头的旗号在风中翻卷,白底蓝十字,是葡萄牙的船。自通商协议签定以来,入港的外国商船逐月增多,码头上的脚夫们扛着货物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海风和春日的暖意,让整座港口比入冬时热闹了一倍不止。
四月十五,佩德罗的船从马尼拉回来了。
船入港时是午后,阳光正烈,把船身漆成白色的甲板晒得有些晃眼。佩德罗站在船头,被南洋的阳光晒得黝黑了几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茬的胡须。他上岸后没有先去驿馆,径直步行来到了行辕,靴底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急促而沉的声响。他在石阶前停了一步,整了整衣领,才跨进了正堂。
谭弘毅正在案前翻看宁波港上个月的关税汇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佩德罗那张被海风和日头同时打磨过的面孔,他搁下笔,靠在椅背里,等着对方开口。
佩德罗在案前站定,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气,像在海上攒了一路的急切终于找到了出口:大人,好消息。西班牙总督愿意签通商协定。他接受了贵国的条件,愿意将西班牙商船限制在广州、宁波两港停靠。关税的问题,他也愿意谈,但希望贵国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税率表。他停了一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回函,双手呈到谭弘毅面前,这是总督大人的亲笔信。他的态度,比上一次我离开马尼拉时要坚决得多。
谭弘毅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西班牙总督的拉丁文写得端正而庄重,措辞恭敬克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签署的审慎和笃定。信中提到了愿与大朝世代通商,永结盟好,也提到了望贵国关税条款公平透明,使西商有所依凭。
谭弘毅放下信纸,目光落回佩德罗脸上:关税可以谈。双方各派通商代表,在宁波协商议定税率,逐条商定,以文书为准。大朝不搞暗箱加税,也不搞特批减免——一切规矩都写在纸面上。他停了停,看着佩德罗的眼睛,声音低了一度,但前提是:西班牙商人必须明确承诺,今后不再与日本任何势力在军事领域合作。不做军火生意,不给日军提供港口补给,不与其交换海防情报。如果被发现暗中往来的,通商协定即时作废,涉事商人终生不得入港。
佩德罗点了点头:总督大人已表示过,他愿意接受这一条。马尼拉那边,已经有人在着手处理松平信纲密使的来往下落了——他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压低,但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谭弘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一面湖被风撩过一道极细的纹路,随即恢复了平整。
佩德罗舔了一下嘴唇,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好消息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大人知道。松平信纲的人在去年年底就已经在马尼拉建立了一处据点,明面上做的是南太平洋的香料贸易,实际上一直维持着与总督府一些官员的秘密联络。虽然总督大人已经下令停止了跟他们的官方往来,但那些私下的小关系还在,一时半会儿切不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谭弘毅,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些:据我在马尼拉所见,松平信纲的密使虽然被冷落了,但他们没有走。他们还在城里,还在跟一些商人喝茶,还在港口附近有间货栈。总督大人说他会处理,但我担心——短期内,那条线还断不彻底。
堂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庭院中的桂树新叶,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一堆被反复洗过的铜钱在风中互相碰撞。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案面那封西班牙总督的信函上,片刻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确认了整张棋盘的全貌之后才会有的、沉定的从容:
不急。只要西班牙总督在官方层面上签了约,那些私下的小动作就翻不了天。松平信纲的密使留在马尼拉,顶多就是喝几杯茶、递几封信,没有官方支持,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的船在海上,他们碰不到;我们的港口,他们进不来。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让他们留着。留着更好——那些人的一举一动,我们反而能盯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