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东南海疆舆图前,目光从宁波向南移动,经过台湾海峡、吕宋岛北端,最后停在马尼拉湾的入口处。那是一片他从未亲身踏足的海域,但那条航线上往来着太多他需要了解的船只和消息。他转回身,看着俞大猷和石柱,声音沉定如水:
西班牙人爱财,不爱打仗。他们在马尼拉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从日本和明朝之间赚的是白银和丝绸的差价,不是铁和血的差额。松平信纲来找他们,谈的是共同应对大朝海疆扩张——但西班牙人心里真正算的账是:如果帮了松平信纲,他们在广州和泉州的贸易会受多大影响?如果答应大朝的条件继续通商,他们每年能从大朝挣多少银子?他伸手在舆图上广州港的位置点了一下,两笔账放在一起,他们自己会算明白。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信笺的背面写了一行简短的留言,然后用一枚新印盖上去,将信笺连同那封日文密信的抄件一起折好,放入一只新的信封中。他看向石柱:让佩德罗跑一趟马尼拉。带上这封信,告诉西班牙总督——大朝愿意与任何西方商国通商,泉州、宁波、广州三港的大门始终为守法商人敞开。但前提是,不与任何在大朝沿海从事敌对活动的势力合作。松平信纲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佩德罗比西班牙总督更清楚。让他把东矶岛、泊村、郑开的账本副本也带一份去。
石柱接过信函,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脚步声在庭院中迅速远去,消失在春光中。俞大猷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舆图上马尼拉湾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谭弘毅案上那封日文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大人,如果西班牙人不听劝,还是要跟松平信纲合作呢?
谭弘毅坐回案前,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下一份等待批阅的海防简报,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那就让他们算清楚代价。大朝的海疆,不会因为谁多拉了几个盟友就多出一道口子来。他抬起头,看着俞大猷,目光沉定如铁,但这条路,我们要先走完。能谈的时候不急着打,要打到无路可谈的时候再打。
俞大猷站在案前,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案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把那些正被批阅的简报页边照得微微发亮。
四月十三,佩德罗从马尼拉发回了第一封回信。他的字迹比上次写信时工整了些,显然是在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这趟任务。信中写道,他已将谭弘毅的口信和那份密信抄件一并递交给了西班牙总督。总督看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当场表态,但据总督府内部消息人士透露,那位总督在佩德罗离开后立刻召见了松平信纲的密使,谈话的氛围比之前冷淡了许多。佩德罗在信末补了一句,字迹比正文略轻:大人,总督府正在重新评估与松平信纲合作的利弊。短期内,他们应该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谭弘毅看完信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案角,没有对俞大猷和石柱多说,只在当晚那页日记中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而克制,墨色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西班牙人开始犹豫了。松平信纲的算盘,打不响了。他搁下笔,将日记合上收进暗格,然后吹熄了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春夜中稀疏的渔火。
那些光点在暗蓝色的海面上明灭不定,像无数枚正在被缓慢权衡的筹码,在天平的两端之间来回摇摆,寻找着一个最终能够让托盘稳定下来的平衡点。风从马尼拉的方向吹来,带着南洋海域特有的暖湿和遥远的气息,穿过庭院中正在舒展的桂树嫩叶,发出细碎而清越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