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周文正身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陈谦脸上,声音沉而稳:陈谦,你留在广州,给我把海关彻底清查一遍。从账簿到实物,从船名到货主,从码头到货栈,全部核对。找出那些账面上的窟窿是怎么漏的,谁在中间拿了好处、拿了多少、拿了多久。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周文正,声音低了一度,周大人,你的人配合陈谦。需要什么查什么,不准设置障碍。
周文正躬身抱拳,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得极低的紧张:下官遵命。
正月十二,陈谦带着六名从宁波跟来的书吏和账房先生,锁上了广州海关的账房大门,将所有旧档搬了出来,在行辕偏院中一字排开。他们从第一年的第一本账册开始逐一核对,每一笔税款都追到对应船只的入港记录和货单存根,再与码头上货栈的出入仓记录交叉验证。第一天便查出了七笔货单与缴税记录不符的案例,第二天又发现了一批手写附加页,那些纸页被夹在正册中间,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上面记录着特批减免的条款,而批文上并没有广东布政使司的正式印鉴。
正月十五,元宵。广州城的灯市从傍晚便开始热闹起来,珠江两岸挂满了各色花灯,红黄蓝绿的灯笼连成一线倒映在水中,被夜风拂动时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绸缎。但谭弘毅没有去看灯。他坐在行辕正堂中,面前摊着陈谦刚送来的第一轮清查简报,数字和名字被用细密的字体列在纸面上,像一排被从沙土中慢慢刨出来的骨头,每一段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特批减免的背后,是一个盘踞在广州海关多年的小型利益圈子,由海关主事、两三个书吏和几位专做西洋生意的牙行掌柜组成。他们用伪造的货单和虚报的船名把实税压到最低,差额被分批装入私囊,再用的形式向上维持着那种谁也不捅破的默契。
正月十六,谭弘毅亲手签发了六道革职令。三道发往海关衙门,将三名直接涉案的主事和书吏撤职查办;一道发往布政使司,要求周文正在三日内提交一份关于海关监管漏洞的整顿方案;一道发往广州知府衙门,要求重新编配码头稽查人员;最后一道是给陈谦的——任命他为广州海关临时监察使,全权负责海关账目的重新整编和关税征收流程的重建。
那道革职令贴出时,广州海关正堂中原本摆着红木账柜的位置被清空了,换上了陈谦从宁波带来的新式账簿和一套按船名、货名、日期、税额四项分类的索引体系。他在正堂中搭了一排长桌,让六名书吏从第一本旧账开始重新登录,将三十年的积弊逐一拆解、重新编码。那些习惯了旧日做法的海关书吏们看着他做事的方式,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低下头,不再抬头。
正月十八,谭弘毅在行辕中召见了几位在广州久居的葡萄牙商人。他们不是军火贩子,经营的都是香料、药材、钟表和玻璃器皿的合法生意,在大朝做买卖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当中有人甚至能用流利的粤语跟码头上的脚夫讨价还价。谭弘毅在他们面前摊开了一份新制的木牌——寸半厚、巴掌大,正面烫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二字,上下各有一行编号。
这是特许贸易牌。谭弘毅将其中一块推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位葡商面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持此牌者,可在大朝指定港口优先停泊、优先查验、按固定税率缴税。不持此牌者,仍旧按旧规排队,查验顺序在后,税率也可能略有浮动。他停了一下,看着桌对面几张或惊喜或审慎的面孔,第一批发出十面。以后每半年审核一次,若有违规行为,立即收回,永不补发。
那位接过木牌的葡商翻转着端详了片刻,手指沿着二字的边缘缓缓划过,然后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给予了明确规则之后如释重负的轻快:大人,这个好。这个比那个……暗里的规矩,好。
谭弘毅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正月二十二,谭弘毅启程离开广州北上。临走那天清晨,珠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水面上浮着几片木棉花初绽时落下的赭红花瓣,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像几点被揉碎了的胭脂。他站在码头上,身边站着周文正、陈谦和几位广州府的主要官员。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和微凉的气息,吹动他袍服的下摆轻轻拂动。
谭弘毅转回身,看着广东布政使周文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在经过了半个月的清查和整顿之后形成的、不容打折的笃定:
半年后我再来检查。海关的账我要一本本地翻,码头的船我要一艘艘地看,新制的特许牌发放情况我要逐户核实。若还是老样子——他停了一下,那短短的停顿像一枚被搁在天平末端、刚刚好让秤杆从水平偏向一侧的砝码,你自己看着办。
周文正深深躬身,腰弯得比任何一次拜见钦差时都更深:下官必全力整顿,不敢有负太师所托。
谭弘毅不再多言,转身走上了官船。船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颤响,像一声被压低了的、在反复核验过所有部署之后才会发出的确认声响。他在船头站定,看着岸上那群官员的身影在晨雾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没。他收回目光,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时,窗外正好有一阵风从珠江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几朵被风从枝头摇落的木棉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粉红色的,在冬末初春的薄光中像几枚尚未干透的墨点。
陈谦留在码头上的身影还在原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本新制的空白账册,封面上他亲手写了一行字:昭武二年,广州海关重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