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正月初八。宁波的冬意还未散尽,珠江口的水面已经泛起了早春特有的温润。谭弘毅的官船从宁波港出发,沿东南沿海一路南行,绕过福建沿岸后折入珠江口,在广州港外的锚地停靠时,岸上的木棉花已经含了苞,赭红色的花蕾在光秃的枝头鼓鼓囊囊的,像一支支蘸饱了颜料、正等着被春风引燃的笔尖。
广州是大朝南方最古老的商埠,自唐宋以来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它的码头比宁波更大、更拥挤,船只的国籍也比宁波更加纷杂——挂着大明旗号的广船与挂着葡旗的夹板船并排停靠,来自南洋的香料船和来自果阿的棉布船交错穿行,码头上的吆喝声里混着闽南话、粤语、葡萄牙语和生硬的汉话,像一锅被反复搅动的浓汤,各种料味在热气中交织升腾。岸上的货栈鳞次栉比,从沿海的简陋竹棚到葡商建起的两层砖楼,高低错落,沿着珠江的岸线铺开了足足二里地。
广东布政使周文正带着广州知府和海关几位主事在码头上迎接。周文正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绯色官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年在富庶之地为官养出来的从容。他躬身行礼后,便引着谭弘毅穿过码头的人群,沿珠江岸线一路视察。路上他不断介绍着广州港的贸易盛况,说每年有上百艘西洋商船入港,说沿线的货栈能堆下数万担货物,说广州府的商税是大朝南方各省中最高的。他说得流畅而熟练,像一篇被反复背诵过多次的解说词。
谭弘毅没有打断他,只是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某艘船从哪来、卸了什么货、停在哪个泊位、有没有接受海关检查。周文正的回答虽然流畅,却在几个细节上出现了前后不一致的地方——比如他先说某艘果阿船是前天到的,但转身又说是五天前;他先说丝绸出口的税额是十税一,后又说实际征收时折成了十五税一。谭弘毅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将这些不一致默默记在心里。
正月初十上午,谭弘毅走进了广州海关的衙门。那是珠江岸边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悬着粤海关三字匾额,漆面光亮如新,显然是近年刚上过漆。正堂中摆着几排高大的红木柜子,柜中堆着一摞摞线装的关税收据簿册,纸页边角被频繁翻阅得微微卷起。他在案前坐下,让海关主事将过去三年的年度关税汇总账册全部搬出来,一册一册地翻看。
账册做得工整而细致,每一笔税款都有对应的船名、货名、货值和日期,看上去无懈可击。但谭弘毅翻到第二本时便发现了问题——那些账册上的数字与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吨位和卸货频率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用任何正常贸易逻辑解释的落差。以一艘中等规模的葡萄牙商船为例,其单次进港装载的货物价值通常在五万到十万两白银之间,按例应缴关税约五千至一万两。但账册上同类型商船的平均税额只有两千两出头,相差了不止一倍。他翻完三年的账册后靠在椅背里,目光在案面上那叠摊开的册页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文正。
周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投入静水的石头,在正堂中荡开一圈无声的余波,广州港每年关税银不过二十万两?
周文正站在案前,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回太师,广州近年贸易虽有增长,但西洋商船多贪利避税,常有瞒报、漏报之事。海关人手有限,难以逐船核验,故实收税额较理论值确有差距。
谭弘毅将那叠账册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某几页的边角上点了点,声音依然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被反复确认过事实之后的冷意:以广州港的进口量和停泊船只数量计算,每年应收关税至少应该在百万两以上。二十万与一百万之间的差额,去哪儿了?
周文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一层不甚明显却能被清楚看到的暗红,像一张被小心维护了许多年的旧纸上忽然被滴了一滴水,墨迹开始向四周洇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搬出更多的解释——说关税核查的难度、说西洋商人狡猾、说地方财政困难——但那套说辞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谭弘毅那双沉静如渊的目光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官靴前端的一块青砖地面上,仿佛那里忽然出现了一条值得他认真研究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