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宁波,秋风终于从海面上吹了过来。暑气在几场透雨之后彻底退去,港口中桅杆上的旗号在干爽的风中猎猎作响,连码头石壁上的青苔都被吹干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旧石茬。行辕庭院中的几棵桂树开了花,淡黄色的小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甜而清冽的香气混着海风,在整个院中弥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青砖地面上。
那艘葡萄牙商船被扣的消息,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海上信使的速度比陆路更快,不到半月,消息便顺着澳门到马尼拉再到长崎的航线传遍了所有相关港口。那些在舱底藏着火枪、在暗舱里堆着火药、在船长室中收着各路密信的商人们,忽然同时放慢了脚步,像一群在暗处游弋了太久的鱼忽然感到水温变了,开始谨慎地调整各自的游向。
九月中旬,一艘挂着白底蓝十字旗的船在宁波港外抛锚,请求入港。船身比寻常商船小了一圈,通体漆成白色,甲板擦得纤尘不染,船舷上镶着一圈黄铜装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船上的通译递上名帖——澳门总督府特使,佩德罗·达·科斯塔,求见大朝谭太师。
谭弘毅在行辕正堂中见了这位特使。佩德罗约莫四十岁,面庞清瘦,两颊微微内凹,蓄着一层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款外袍,衣料厚重而挺括,与东方官员的袍服截然不同,在堂中的东方陈设间显得格外醒目。他进门后便摘下帽子,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开口时汉话虽然带着浓重口音,却流畅得几乎不需要通译转述,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反复练习过用词和语气:
谭大人,久仰大名。在下佩德罗,奉澳门总督之命,特来拜会大人,解释之前的误会。
谭弘毅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落座。石柱端上一盏茶搁在佩德罗面前,茶汤澄碧,白气袅袅。佩德罗道了谢,双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像一个正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片刻调整措辞时间的人。他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恭谨了几分:
关于那艘被贵国水师扣留的商船——大人,那是一桩误会,纯属私人行为。那艘船的船长和货主皆非总督府委派,与他们所做之事亦无关联。澳门总督府对贵国一向怀有善意,愿与大朝通商往来,互利共赢。
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佩德罗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桂香被风吹进来,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缓缓拨正的指针,精准地指到了问题的核心:私人行为?可那封信上,有你们总督府的官印。
佩德罗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那变化极快,从从容到僵硬再到勉强维持的镇定,像一面被接连投掷了数块石头的湖面,涟漪尚未散尽又有新的落点。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立刻接上某种辩解,但那个辩解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茶的白气从浓转淡、从淡转无,久到窗外传来一声海鸥的鸣叫,穿过桂花的香气落进堂中,又散尽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得不改换方略的审慎和退让: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实不相瞒——总督府内部,确实有人在暗中与日本方面做军火生意,未经总督本人许可。此事总督大人正在彻查,已经将涉事的两名官员革职查办。他抬起头,目光与谭弘毅对视,那双眼睛里原先那种解释误会的油滑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了一种更谨慎、更实在的神色,总督大人派我来,是希望与贵国重修旧好。我们愿意做出补偿,也愿意向贵国提供一切关于日本势力在海上活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