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东南沿海的风变了方向。从南边来的湿热气流被北来的干爽海风取代,海面上终于有了持续而稳定的风,吹动水师营寨的旗帜猎猎作响,像一面面被拉满了的帆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方向。谭弘毅在行辕中站了三天,看完了所有从福建、浙江、山东传来的情报汇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八月二十二,俞大猷站在宁波港的码头上,身后是三十艘整装待发的战船。船身簇新,桅杆上的旗号在晨风中舒卷不定,火炮被推到了舷边,炮口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铸铁特有的暗沉光泽。俞大猷今日换了全副甲胄,腰悬佩刀,面容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登上了旗舰镇海号的船尾楼,朝岸上望了一眼。谭弘毅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朝他点了下头。
俞大猷回以抱拳,随即转回身,抬手一挥。三十艘战船依次起锚,船帆在晨风中鼓满,艏艉相接,鱼贯驶出宁波港,向东南方向的福建外海驶去。船队犁开的水面在朝阳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船尾拖出的航迹连成一片,像一支蘸饱了墨的巨笔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逐渐拉长的弧线。
此次巡航的目标明确而克制——不主动攻击,不寻衅挑事,只做一件事:让所有在这片海域上活动的势力看清大朝水师的旗号,让那些藏在商船甲板底下的眼睛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注视着。俞大猷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不时扫过远处的水天线,从台湾海峡到闽浙交界,从琉球群岛方向到南海的入口,三十艘船以散兵线队形铺开,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
巡航的第七天,八月二十九,镇海号的了望哨在高高的桅杆上喊出了一声急促的警报:东南方向,有不明船只!吃水极深,速度极快,船型不是大朝的!
俞大猷的望远镜瞬间转向了那个方向。镜头中,一艘三桅大船正在从东南方向斜穿而来,船身漆成深色,船首高翘,风帆的剪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被撑开的巨翼。船型与寻常的商船不同——更宽、更低、吃水更深,舷侧那一排密封的炮门在阳光下泛着铜黄色的光,像一只被压低了身形的猛兽在悄悄靠近猎物的领地。
挂旗,示警!俞大猷命令道。镇海号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黄色的信号旗,意思是停船待检。对面的船只没有减速,反而微微调整了航向,船头偏向了东南,像要绕开镇海号的拦截航线。船尾的水花在加速中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惊扰了的大鱼正在拼命甩尾逃离。
朝他们船前打一炮,不要伤船,只要让他们停下来。俞大猷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握在船舷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镇海号船头的火炮发出一声闷响,炮弹落在葡萄牙商船前方大约五十丈的水面上,炸起一道雪白的水柱,水花四散如碎玉。那艘船终于减速了,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缓缓停了下来。桅杆上挂出了一面表示服从检查的白旗,旗子在午后的海风中软软地垂着,像一个正在被打量的对手收起了最外层的利爪。
俞大猷亲率二十名水兵登上葡萄牙商船时,船舱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舱底整齐地码着一排排木箱,箱盖被撬开后,露出的是一支支油布包裹的火枪和成捆的火药筒,还有几门小口径铜炮被固定在舱壁上,炮身上刻着葡文标记和铸造年份。在船长舱室的书桌暗格中,水兵们搜出了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信上用流畅的拉丁文写着收件人地址——长崎,东瀛商会转松平信纲殿。
俞大猷收起那封信,走回甲板上,站在葡萄牙船长面前。那是一个高鼻深目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航海外套,脸颊被海风吹得通红。他试图用手势和生硬的汉话解释,说自己只是做买卖的商人,船上的货物运往日本是正常的贸易往来。俞大猷没有多听,只说了一句:船扣了。人带回宁波。有什么话,跟谭太师说。
八月三十,那艘葡萄牙武装商船被押入宁波港,船员被全部带下船,关入行辕附近的临时羁押所。俞大猷走进行辕正堂时,将那封信和一份详细的货物清单搁在了谭弘毅案前:大人,葡萄牙人船上全是军火。火枪一百二十杆,铜炮三门,火药五十桶。他们是给松平信纲送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