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起身抱拳,甲叶摩擦发出一片沉实的声响:末将水师已经准备好了。大小战船四十二艘,分三队布防,一队封宁波港外航道,一队守南麂岛主航道,一队作为机动预备。郑开的船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跑不掉。
谭弘毅点头,目光转向谭弘业:陆上行动,你带人去拔郑开在岸上的宅子。宁波城内一处,城外别院一处,同时动手。
谭弘业站起身,身形如枪,声音粗粝而干脆:陆上行动,我带一百人足够。
谭弘毅微微摇头,目光沉了一下:不,带三百人。郑开的宅第有私兵,这些年他赚的银子养了多少亡命之徒,我们还没摸清。一百人如果遇到硬茬子,容易被缠住。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却更沉了,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主攻正门,一队包抄后院,一队守住侧翼巷道。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传信。但——他看向石柱,郑开本人,我要活的。
石柱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抱拳道:属下亲自带人负责抓捕郑开。活口,一定带到。
谭弘毅站直身,目光重新扫过全场,声音沉而稳:行动时间定在七月十五。那天郑开在宁波城内的宅第设宴,据情报是他每年例行的东家宴,各地分号的掌柜都会来。那是他一整年里所有人最集中的时候。我们就在那天动手,一锅端。他手掌在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把一块已经落定的棋子压进了棋盘,水师提前三天封锁航道,不要让任何一条船在七月十五前后离开宁波港。陆上的人在十四日入夜后进入预定位置,十五日寅时同时动手。郑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来不及反应。
正堂中安静了片刻,将领们各自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俞大猷在袖中攥了攥拳,谭弘业的目光在舆图上郑开宅第的位置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石柱已经在心中默记了所有时间节点和联络暗号,面色沉定如常。
谭弘毅看着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像一枚钉子被最后一锤砸进了关键的位置:诸位,郑开做了六年的事,该还了。这一战之后,松平信纲在海上的触手就断了一根。南洋的佛郎机人没了内应,就像瞎了眼的鲨鱼,再大的牙也咬不到人。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大昌的海疆,从今夜起,换一种守法。
谨遵太师号令!满堂将领齐声应道,声如潮涌,在行辕正堂的梁柱间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散去。
会议散去后,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脚步在院中迅速散开,像一群被拉开弓弦的箭矢同时指向各自的目标。正堂中只剩谭弘毅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日本九州画到浙江宁波的朱红虚线上。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从东窗涌入的光线将那根虚线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条被初升的日头晒暖了的旧伤疤,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横亘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不会回话的人隔空对话:
松平信纲,你的棋子,我先吃一颗。
窗外的晨风终于吹起来了,从海面上来,带着盐和远方水汽的气息,涌进行辕正堂,吹动他案头那封信笺的边角轻轻翻卷。他伸手按住纸页,将那幅舆图上郑开的标记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院中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玄色衣袍的肩头,像一层温热的铠甲正在被阳光缓缓锻打成形。
远处传来俞大猷在码头上调度船只的吆喝声,粗粝而洪亮,被海风送进来时已经散成了断续的音节。谭弘业带着人正在清点兵器,刀鞘碰撞的声响在行辕偏院中细碎而密集。石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提前去踩郑开宅第周边的地形了。
谭弘毅站在院中,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海面上的风正在慢慢地从无到有地涨起来,吹动行辕门口那面字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