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阴影中,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谭弘毅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掂量过、确认过、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事:
石柱,这一仗,比我想象的更大。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几个走私头目和白莲教的余孽,后来发现背后有一条从日本伸过来的暗线,再后来发现这条暗线上还牵着一颗钉子。现在——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封密信上,这是三股势力拧成的一股绳。郑开是扣子,松平信纲是绳头,佛郎机人是绳尾。我们要做的,是把扣子剪断。绳子散了,剩下两股就各自为战了。
石柱站在阴影中,声音不高却沉实如铁:大人,郑开的命,属下亲自去取。
谭弘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窗外那片黑暗中的海。潮水声持续而稳定,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正在被反复吟唱的古老歌谣,穿过夜色从远处传来,一浪接一浪,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从今夜开始,棋盘上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
七月初的宁波,暑气蒸腾如沸。海面上没有一丝风,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码头上的青石板烤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灼人的热气。行辕庭院里的几株老槐被晒得蔫了叶子,蝉鸣从树冠深处倾泻而下,一声叠着一声,像无数柄小锤在同时敲打着同一面闷热的鼓。
七月初三傍晚,一匹快马从北边的官道疾驰入城,马蹄踏在宁波城外的石板路上迸出一串急促的火星。信使翻身下马时浑身汗透如洗,从贴胸的油布包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双手呈入行辕。谭弘毅拆开信函时,指尖触到纸面上还残留着信使体温和一路风尘的热气。
昭武帝的回信写得简洁而果决,没有丝毫犹豫的痕迹。朱笔批注的字迹比平日端稳中多了一分锋锐,像一柄刚从磨石上取下的刀,刃口泛着寒光:准奏。五千京营兵即日南下,归太师节制。东南海疆之事,太师一言可决。朕在京中静候捷报。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笔力比正文略轻,却透着一股比旨意更暖的温度:南边日头毒,太师保重。
谭弘毅将信纸折好,收进案侧的暗格中,随即让石柱通传:明日卯时,行辕议事,所有主将不得缺席。
七月初四,卯时。晨光刚从东边的海平面浮上来,行辕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俞大猷坐在谭弘毅左手边,甲胄在身,腰悬佩刀;谭弘业坐在右手边,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沉静如水;石柱站在门口阴影中,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郑开势力分布图。其余十几位水师将领和从京营调来的几名参将分列两侧,正堂中虽然坐了三四十人,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谭弘毅站在那幅铺满了整张紫檀木案的东南海疆舆图前,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面孔。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后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修长的影子,像一枚被拉伸了的指针,正稳稳地指着某个方向。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正堂每一个角落,像一块沉铁被缓缓放入深水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圣旨到了。陛下准了增兵计划,五千京营兵即日南下。我们手上有兵了,但兵不是用来摆着看的。
他俯身,指尖落在舆图上郑开势力最集中的那处标记上——宁波东南方向的一座海岛上,用朱笔圈了三层,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第一步,打郑开。七月中旬动手,水陆夹攻,不给他留一条退路。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俞大猷身上,俞将军,你的水师负责海上封锁。郑开的船队一旦试图离港突围,全部拦截,一艘也不准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