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37章 一语戳破
    谭弘毅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真容时才会有的那种了然。他没有动怒,没有拍案,甚至没有提高半分声调。他只是靠进椅背里,端起那盏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回去告诉松平信纲——若真想修好,先把沿海的暗桩全部撤走。一条船不留,一个人不留。他放下茶盏,目光沉定地落在田中脸上,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丢进深水的铁锭,稳稳地沉到了底,激起的余波在寂静中一圈圈地荡开,否则,大朝水师不日东渡。到时候,就不是送信的问题了。

    田中站在那里,面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抱了抱拳,躬身道:大人之言,在下必一字不漏地带到。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那件宝蓝色的绸袍在门口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匆匆收拢的旗。

    谭弘毅坐在案后没有起身。他看着田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中,然后对站在角落里的石柱点了下头。石柱无声地跟了上去。

    次日傍晚,石柱带着一路追踪的结果回到了值房。他站在案前,声音压得低而稳:大人,那人出城后直接去了天津卫。在天津三岔河口,他与一艘悬挂倭旗的商船会合——船停泊的位置很偏,不在主航道,码头也没有报关记录。他在船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当夜那艘船便起了锚,趁着夜色扬帆东去了。

    谭弘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东南海疆图前,目光沿着那条他早已画下的朱红虚线移动,从天津到山东,从山东到朝鲜海峡,最终落在九州的轮廓上。那枚岛屿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正在暗处凝视着对岸的、半闭的眼睛。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多次的事情:

    石柱,盯紧那条线。他转回身,目光沉定如铁,田中回去了,松平信纲很快就会知道,大昌的新君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可以试探的对手。他要么收手,要么——会换一种方式来试。

    石柱抱拳,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枚棋子落回了棋盒中。

    谭弘毅独自站在舆图前,春末的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泛黄的纸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那条朱红的虚线在夕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伤,虽然未曾撕裂,却始终提醒着凝视它的人——那些藏在海平面以下的东西,依然在暗处涌动着。

    第二天清晨,谭弘毅走进乾清宫东暖阁,将田中来访的经过原原本本禀报给了昭武帝。他说到松平信纲想试探大昌新君虚实时,昭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说到田中仓皇离去时,昭武帝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说到最后那句大朝水师不日东渡时,昭武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春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验证后更加笃定的沉着:太师,你说——此人回去之后,德川幕府会不会动?

    谭弘毅站在御案前,目光沉静如潭:陛下,松平信纲能派家臣直接来京,说明他在幕府中有一定的自主权,同时也说明——他对大昌新君的戒心,比我们想象的更重。田中此行,既是试探,也是警告。他回去之后,松平信纲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收敛,将暗桩撤走以避锋芒;要么——加快布局,趁大昌海防尚未完全合拢之前再赌一把。

    昭武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春末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他龙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他望着宫墙上方那片澄澈的天空,远处有几只海鸥正从东南方向飞来,翅膀在阳光中闪着银色的弧光,像几枚被风托起的箭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目光与谭弘毅对视,声音沉稳如铁:

    不管他走哪条路,朕都接着。

    谭弘毅微微颔首。师徒二人在暮春的暖阳中对视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两根被同时校准了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同一个方向——那片正被春风吹拂的、暗流涌动的、辽阔无垠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