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34章 百万白银
    子时刚过,海面上忽然出现十几艘快船,船头劈开夜色,悄无声息地逼近港湾。水兵们训练有素,跳帮、登船、控制船舱,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有人在睡梦中被制住,有人在试图点燃火药桶时被一刀背砸晕,还有人试图从后窗翻入山林逃窜,被早已埋伏在山道上的兵卒堵了个正着。天亮时,整座暗港被彻底控制,所有人员无一漏网,仓库里的木箱被逐一打开查验,里面的佛郎机火铳、倭刀、火药、铅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等待装箱运往山东的死亡。

    林阿四是在后山的灌木丛中被搜出来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赤着双脚,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血痕,显然是趁乱从后院翻墙逃走、试图钻入山林躲藏。被押回来时他还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只是个管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双眼睛却在四处飘忽地打量着岸上被成排押走的伙计和舱中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铁器,目光里有一种生意人算盘落空时的慌乱和绝望。

    俞大猷站在那座院落的仓库门口,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线装账册,册面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频繁翻阅过的。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数字,随即合上册子,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久经海风浸润的粗粝和笃定:连夜送京。这本册子比三百杆火铳还值钱。

    四月二十二,那本账册和六名重要人犯被押入京城。谭弘毅在刑部大牢中第一次见到了林阿四——这个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与倭寇、琉球商贩、佛郎机人都打过交道的走私头目,此刻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在干燥的空气中徒劳地翕动着鳃,眼神里那种算尽天下的精明已经被惊恐彻底取代。

    谭弘毅没有急着审他。他在林阿四面前坐了下来,隔着一道粗木栅栏,将一本从刑部调来的卷宗摊在膝上,慢慢翻着。那卷宗里是广源号近五年来的船运记录抄本,每一页都用细密的字迹标注着货物种类、出发港、抵达港和经手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翻着,偶尔在某一页上停一下,像在核实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翻。

    林阿四坐在牢房深处的稻草堆上,目光随着谭弘毅翻页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跳动着。他这种在海上跟各路人物周旋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用沉默和含糊把水搅浑。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不问,不吼,不威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卷宗,反倒让林阿四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开始发出细微的、不祥的颤动。

    终于,谭弘毅合上了卷宗。他将那本卷宗搁在膝上,抬起眼,看着林阿四,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冬日河水冲刷过的石头,又冷又沉:你跟松平信纲,怎么联系的?

    林阿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念一个早已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挤出那句在海上滚了二十年烂熟于心的说辞:大人,我……我只是个商人,大人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谭弘毅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从随身的公文袋中取出那本从广源号老巢里缴获的账册,翻开第一页,搁在栅栏边沿,将那一页朝向了林阿四。账册上是熟悉的笔迹,每一笔银款的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船号、货物名目、接货方、银两数目,从昌平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近百条记录如同一根根铁钉,将整条走私暗线钉死在了纸面上。

    谭弘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指腹下是那行熟悉的字迹:昌平二十三年七月,银三万两,长崎至登州,收件人。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柄已经抵住了咽喉的刀尖:这上面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还要抵赖?

    林阿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账册,看着自己亲手写的那些数字被翻晒在日光之下,看着那些年复一年精心藏匿的暗流终于被一根一根地捞出了水面。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两片被狂风吹打的枯叶。那层在海上撑了二十年的、由谎言、推脱和讨价还价编织成的外壳,在这一瞬间哗啦一声碎了一地。他整个人往下一瘫,像一座失去了地基的土墙,从半跪的姿势缓缓滑落到冰冷的砖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本账册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