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看着谭弘毅,目光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他微微颔首:准奏。海防之事,即刻下旨俞大猷;遣使之事,太师觉得谁去合适?
谭弘毅想了想:臣推荐礼部郎中沈均。此人在考成档案库的筹建中展现过极强的条理和耐心,且通晓日文,对日本国事有较深了解。以为名出使,不卑不亢,可当此任。
昭武帝提笔写下一道手谕,字迹端稳而果断:着沈均即日筹备东渡事宜,择吉日启程。
手谕拟好,用印,封缄。昭武帝搁下笔,重新看向那幅舆图上的朱红虚线,目光沉静如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刚刚确认了自己要守护的边界有多长的清醒:太师,你说的对。白莲教是明枪,这条海上的线才是暗箭。
谭弘毅站在舆图前,负手而立。窗外春风正穿过玉兰枝头,卷起几片花瓣从半开的窗缝中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他面前的舆图上,恰好覆住了那条朱红虚线的末端,像一小片粉白色的云,正静静地停在那个即将被重点守护的位置上。
当日傍晚,谭弘毅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他在案前坐下,将那幅从宫中带回的《东南海疆图》在桌面上铺开,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狼毫,重新蘸了朱墨,在九州到登州的那条虚线上又描了一遍。笔尖落下去时极稳,每一寸都与他方才在御前画的完全重合,像在用自己的手替那道暗线确定一个再也无法被忽视的位置。
石柱从门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谭弘毅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海图,笔尖正沿着那条朱红的虚线缓缓移动,像在替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反复描着它的边界。石柱没有出声,只是站到了案前。
谭弘毅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将那张海图转过来朝向石柱,指尖从那枚朱红的起点一路滑到终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沉底之后激起的余波在寂静的暗流中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石柱,你看清楚了。他的手指停在登州湾的位置上,新的敌人,在海上。
石柱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延伸的方向望去,从九州到对马,从黄海到登州。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声音沉实如铁:属下明白。海上的眼睛,也该长出新的了。
谭弘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重新转回身,看着那幅海图上那条刚刚被描过的虚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定住了。窗外,京城的春夜安静而清冷,有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洋的咸湿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像一个还没有醒透的梦。但谭弘毅知道,它很快就不再只是气息了。
……
四月,东南沿海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咸腥的空气裹着浪沫拍打着福建沿岸的礁石,在月光下溅起碎银般的水花。俞大猷的水师在夜色中悄然收网,像一只张开已久的巨掌,终于合拢了五指。
四月十六夜,泉州外海的一处隐蔽湾澳。这里礁石密布,水道狭窄,寻常商船根本不会驶入,却恰恰是广源号走私船队最喜欢停靠的暗港。三艘商船泊在湾中,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不见人影,只有舱底透出微弱的灯火。岸上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里,几间仓库门半掩着,隐约可见成排的木箱堆叠至梁,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大量兵器长期存放后留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