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风起于宫墙之上。连日来,京城的天气骤然转凉,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把御花园里的梧桐叶子吹得满阶皆是,枯黄的、半青的,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乾清宫的药炉子从早到晚不曾熄过,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甬道和廊庑之间,连路过的太监宫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怕惊动了什么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消逝的东西。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在暖阁外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遮掩不住的凝重,交班时互相交换的目光里写满了同一句话——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已经卧床五天了。
最初还能靠在炕上批几封折子,后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半躺着,听曹瑾把要紧的奏章念给他听。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深陷进去,颧骨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声音嘶哑而断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却还在倔强地亮着最后一豆光。
八月十二,午后,谭弘毅被召入乾清宫。他进暖阁时,药炉子正烧着一锅新煎的汤药,褐色的汁液在陶壶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辛辣而苦涩的气息,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浓得几乎化不开。他跪在榻前叩首,直起身时看到皇帝正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被病痛磨去了大半锋芒,却依然澄澈而沉静,像一口虽然干涸了大半、却仍在最深处涵着一汪清水的老井。
“子恒,扶朕起来。”皇帝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响。谭弘毅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枕上扶起,在他背后塞了两只软枕,让他能半坐着与自己平视。皇帝靠稳之后,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谭弘毅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决心。
“朕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老大刚烈,但太急。沉不住气的人,做不了天下之主。老二圆滑,做事总把得失算计得太清楚,心眼多、手腕多,却少了正气。老五聪明,才情是有的,也肯下功夫,但他那个人——格局小了。看得到眼前三步,看不到前面十里。”他停了一下,喘息声重了几分,胸口起伏了两次才继续说下去,“老三……老三像朕年轻的时候。沉得住气,稳得住脚,做事不声张,心里却比谁都亮堂。朕这几年来一直在看他——他不争不抢,但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了。通州的赈灾银、边关将士的冬衣、太学的扩招,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没有一件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才做的。”
谭弘毅垂首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只是在把一件已经在心里定了很久的事说出来,像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最后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封口。
皇帝又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方才快了几分,苍白的嘴唇微微发紫,手指搭在锦被上轻轻颤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谭弘毅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已经做了最终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和笃定:“子恒,朕决定立老三为太子。”
暖阁里的药气在这一刻仿佛忽然淡了一些,窗外的风声也低了下去,像是天地都在等着这一句话落稳。谭弘毅跪在榻前,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陛下圣明。”
皇帝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像一片枯叶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便沉了下去:“但朕怕……怕朕走了以后,他们兄弟相残。老大不会服气,老二更不会甘心,老五虽然去了太庙,但他心里那口气未必真的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