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凸在皮肤下面,像一张旧纸上褪了色的河流。他握住了谭弘毅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郑重,像是要把一件比江山更重的东西托付出去,“子恒,朕信你。朕走后,太子就交给你了。”
谭弘毅反手握住了皇帝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比自己更沉的体温传过来。他没有说“臣定当竭尽全力”之类的套话,只是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会尽力辅佐太子,保全其他皇子。只要臣在一日,大昌的江山就不会乱。”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在谭弘毅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反复核对自己最后的选择是否正确。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靠回软枕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谭弘毅退出暖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乾清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还带着药炉子的苦味和暮色初临时特有的凉意。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向宫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局已定,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圣旨暂时不能发,消息暂时不能露,否则那些眼红心热的人就会在太子正式即位之前扑上来把一切撕碎。他必须在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把能做的事情提前做完。
回到府中时夜已经深了。谭弘毅没有进卧房,径直去了书房,点亮了那盏用了多年的铜油灯。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太子亲卫,宜从神机营选。”写完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暗格里,然后叫来了谭弘业。
门推开时,谭弘业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他已经在府中等了两个时辰,听到谭弘毅的传唤便快步赶来了,进门时衣角还带着廊道里沾上的灰尘,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一直等着没有松懈。谭弘毅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最深处渗出来的笃定:“你从神机营里挑三百人,身手要好,脑子要灵,最要紧的是嘴要严。组成一支亲卫营,对外只说是‘谭府新增护院’,不挂旗号,不设名目。”他停了停,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谭弘业脸上,“这三百人,将来是给太子用的。”
谭弘业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抱拳躬身,声音沉实:“三天之内,人到位。”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最关键的星位。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把案上的纸页照得微微发亮,光影在墙面上晃动着,像一层细碎的金网。他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了,杯沿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那只凉透了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墨蓝色的夜空中。月亮正好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院中的槐树叶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圈细细的银边。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盏凉茶的温度完全融进了掌心的触觉里,久到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时带着的湿气又重了几分。然后他站起身,吹熄了灯,推门走出书房。夜色像一层薄薄的水漫上来,淹没了他脚下的石阶和廊道。他穿过庭院时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走到府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外的长安街静悄悄的,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伏着,像一头阖上了眼睛的巨兽。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座他守了多年的皇城,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往日轻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位置,整座城池的重量不再悬在半空中晃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空中化成一线白雾,随即消散在秋风里。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座沉沉入睡的京城听的——
“终于……定下来了。”
那五个字落进夜色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却又像把一整年的暗流、密谋、试探、背叛、伏击、刺杀全部压进了一枚沉底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