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02章 太庙思过
    当天傍晚,旨意传到了五皇子府。

    朱梧正在书房里写字。手边的墨已经研好了,松烟墨的气味淡淡地浮在空气中,笔尖悬在纸上方寸许,蘸饱了墨汁,正要落下第一画。他选了一句诗——“竹喧归浣女”,正写到“浣”字的最后一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朱梧的笔尖微微一颤,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像一滴无声的泪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去擦那团墨,只是放下了笔,笔杆搁在青玉笔架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门口。

    谋士推门进来,面色灰白,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最后一层血色。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那卷圣旨,在门内站定,低下头来,像是在等朱梧自己开口。

    朱梧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卷明黄色的帛轴,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跪了下去。动作从容而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拖沓,像这件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谋士展开圣旨,声音有些发紧,但一字一句念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安静的书房里。圣旨的内容不长——责其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罚赴太庙思过三月,既没有削爵,没有废位,甚至没有一句“永不叙用”的重话。念完之后,谋士合上圣旨,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朱梧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身。他没有像大皇子那样暴怒,没有像二皇子那样面如死灰。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脊背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之后还在硬撑着的树。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来,接过那道旨意,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层了然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涩涩的苦笑,像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药,苦味从舌尖一直延伸到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谭弘毅……”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线里有一种复杂的颤抖,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被某种高于他预判的力量所笼罩时的震动。“他没有把我逼上绝路。”他像是在说给谋士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更像是说给那个远在谭府的书房里、此刻不知在做什么的人听。

    谋士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接话。朱梧将那卷圣旨收好,走到窗前。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橙红色的光芒在天际线处铺开,将远处宫城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沉的剪影。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不打算让别人听见的决定:“谭弘毅……我欠他一条命。”

    谋士垂首,还是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

    同一时刻,大皇子府上也收到了消息。朱标正在院子里练拳,听完亲信的禀报后收了势,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冷笑了一声:“老五也栽了。一个接一个,全往自己挖的坑里跳。”他将毛巾扔进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转身走进屋里,再没有说话。

    七月二十三,清晨,五皇子朱梧离开了京城。他没有坐轿,没有带仪仗,只一辆青呢马车,两个随从,一口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的木箱子。马车出了永定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墙——晨光正从城墙垛口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城镀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谭弘毅正在书房里批阅考成简报。石柱从门外进来,递上一封信,信封素白,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谭弘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带着一种想要说很多却最终只说了很少的谨慎——“愧对大人。”

    谭弘毅看了很久,那四个字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墨色沉静而温润,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他没有叹气,没有摇头,只是将信纸轻轻折好,递给石柱,语气平淡如常:“烧了。”

    石柱接过信,走到炭盆边蹲下身,将信纸一角凑到火炭上。火舌舔上来,纸面先是蜷曲发黑,然后亮起一圈明黄色的火焰,吞没了“愧对”两个字,又吞没了“大人”两个字,最后整张纸都化成了薄薄的黑灰,在炭盆里飘了一下,便散尽了。谭弘毅的目光从炭盆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听:“三个月,能不能想明白,就看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