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旧俗,这一日要祓禊、踏青、饮桃花酒。但今年的上巳节,京城的春色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阴云——皇帝从二月底开始便龙体欠安,先是咳嗽,接着低热不退,太医院连开了三日的方子,才将热压了下去,可精神却大不如前。朝会已经停了四天,奏折照常送进去,批出来的却比往常少了一半。
午后,一道口谕送到谭府——皇帝召谭弘毅即刻入宫,乾清宫候见。
谭弘毅没有耽搁,换了朝服便上了轿。轿子穿过长安街时,路边柳絮纷飞,像漫天飘着的细雪,落在轿顶的蓝呢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街边的茶楼里有人在高声说书,讲的是前朝某位名臣的故事,声音忽高忽低地飘进轿子里,到了耳边又散得不成句了。
乾清宫东暖阁里,门窗都掩着,炭盆撤了,换上了药炉子。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香,在温暖的空气中绵绵地弥漫着。皇帝靠在炕上,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半旧的明黄锦袍,面色比上次见时又苍白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折子,就只是靠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幅大昌疆域舆图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谭弘毅跪地叩首,额头触在暖阁的金砖地面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缓缓直起身来。他没有主动开口,只静静地站在下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的一道砖缝上,姿态恭敬而沉定,像一棵栽进土里就不打算挪动的老树。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炉子上那只药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壶嘴吐出一缕缕白气,带着苦而涩的药味,在暖阁里弥漫开来,愈发的浓郁,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人的鼻腔和喉咙。
皇帝终于转回头,目光从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庭院收了回来,落在谭弘毅身上。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望向远处时才有的那种散漫,但一转到谭弘毅身上,便重新聚拢了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就是一句沉甸甸的话,像一把刀直接从鞘里拔出来,不给对方任何闪避的余地:“子恒,你看朕这几个儿子,谁最像朕?”
谭弘毅的脊背微微一僵。那个僵是极细微的,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捕捉到——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问“谁堪大任”还容易应对,可以推说“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但“谁最像朕”却是在问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像在问“你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是谁”,推不掉,也闪不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金砖地面的接缝处——那条细细的缝隙从脚边延伸到门槛的方向,笔直得像一道用尺子划出来的线,将暖阁的地面一分为二。
皇帝没有催他。暖阁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透过窗缝漏进来,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吹得炉上的药气袅袅地散开,在光影里扭曲变形。皇帝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一桩想了很久的心事摊开来晾一晾:“老大刚烈,好武,跟朕年轻时候一样,不服输。”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移开,像是在回忆什么,“老二圆滑,好利,什么事都要盘算得失……朕在他身上看到过自己的影子,刚登基那几年,朕也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提起来,“老五文雅,好名,写一手好字,出口成章,跟朕年轻时候爱附庸风雅那阵子很像。但老三……”
他停住了。那个名字像一颗还没落下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既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等着对面的棋手替它落位。暖阁里的药气又浓了一层,苦味直往鼻腔里钻,像在提醒在场的两个人——时间不多了。
谭弘毅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了皇帝的目光。他没有闪躲,没有回避,那双眼睛沉静而坦荡,像是已经想清楚了,不再犹豫。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稳稳地沉到了底,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三殿下,最像年轻时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