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京城的风终于带上了几分春意,虽还料峭,但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割脸。甜水井胡同的槐树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灰褐色的芽苞在冬末的薄光里鼓鼓囊囊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只等一场暖雨就要撑开。
午后,一乘青呢小轿停在了谭府门前。轿帘掀起,五皇子朱梧走了出来,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香囊,简素得像一个出门访友的年轻秀才。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封面上写着《秋山诗稿》四个字,是朱梧自己编的。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让随从去叩门,而是自己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谭弘毅此时正在书房里翻看江西新到的教绩简报。石柱进来禀报时,他手里的笔没有停,批完最后一行字,才抬起头来。五皇子?他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请他正堂坐。上茶。
石柱愣了一下:大人,您要见?
谭弘毅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见。人来了,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但见归见,说什么,由我定。
他走出书房时,正午的阳光刚好越过院墙,在廊下铺了一道金线。他穿过回廊,走进正堂时,朱梧已经坐在了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盏热茶,青瓷的盖碗,茶汤澄碧,飘着几缕白气。他端着茶没有喝,听到脚步声,放下茶盏站了起来,朝谭弘毅微微欠身。
谭大人,久仰了。
谭弘毅还礼,抬手示意他坐下:殿下客气。请用茶。他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自己那盏茶,没有急着开口,先啜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朱梧身上。两个人在暖融融的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和案几相碰的细碎声响。窗外有风穿过槐枝,沙沙的,像在替谁翻一页书。
朱梧先开了口,声音比在自家府中时更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谦逊:大人近日可有什么新作?学生偶读《湖广文苑》,看到大人当年所作的那篇《登岳阳楼赋》,气势磅礴,意蕴深远,至今难忘。今日冒昧登门,想请大人指教一二。
谭弘毅放下茶盏,目光不变,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务繁忙,无暇吟诗。殿下有心了。
朱梧没有退缩,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卷《秋山诗稿》,双手捧着放在案上,推到谭弘毅面前,语气诚恳得像一个真正来求教的学生:那学生倒有一首新诗,想请大人指正。是去年秋天游西山时所作,写了几遍,总觉末句收得不妥,今日特来请教。
谭弘毅看了那卷诗稿一眼,接了过来。他没有急着翻,先掂了掂卷册的分量,然后慢慢展开。纸页是新抄的,字迹端正秀润,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认真劲儿。他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目光在每一首诗的末句处都停上一瞬,像在品一盏茶的回甘。朱梧坐在对面,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谭弘毅的面色,又很快垂下去。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有麻雀在槐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了。谭弘毅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诗稿,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朱梧,说了四个字——
工整,但无骨。
朱梧的面色微微一变。他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指尖微微发白,随即又松开了。他努力保持着嘴角的笑意,但那笑容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自如,带着一丝被戳中要害之后勉强撑出来的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大人的意思是……
谭弘毅将诗稿轻轻推回他面前,语气依然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殿下的诗,平仄工整,对仗严谨,用典妥帖,挑不出毛病。但读完之后,记不住。一首诗读了跟没读一样——因为里面没有。写景就是写景,写情就是写情,字字都像照着格律填出来的,看不到殿下自己的性情,也听不到殿下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诗,叫有句无篇,有篇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