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林维舟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朱梧身上,像在端详一件刚送来的器物。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然后他慢慢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水汽:为君之道,在知人、用人、信人。三者缺一不可。不知人,则贤愚不分;不用人,则虽有贤才而无所施;不信人,则上下离心,万事难成。
他顿了顿,目光从朱梧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腊梅上。那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薄光中泛着光泽,淡淡的花香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若有若无。殿下若想明白这三个字——知人、用人、信人——不妨看看谭弘毅。
朱梧心头一动,却没有急着接话,只静静等着下文。
林维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笃定:谭弘毅是孤臣。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这些年推考成、立巡查、建档案,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字去的。你若能得他之心,胜过千军万马。因为得了他,就得了天下人的信服——连谭弘毅都愿意辅佐的人,朝中谁还能反对?
朱梧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张旧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资治通鉴》上,书页翻到的是唐太宗贞观年间的章节,旁边还有林维舟用蝇头小楷批的一行注,字迹端正而细密。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多谢老师指点。
林维舟没有起身送客,只摆了摆手:去吧。天色不早了。
朱梧退出书房,走过前院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站在院中那株腊梅前停了一瞬,看了几眼那些金黄的花瓣,然后转身出了门,上了轿。
轿子在暮色中穿过长安街,往城东的五皇子府而去。轿帘没有完全放下,朱梧透过那一道缝隙,看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维舟那句话——你若能得他之心,胜过千军万马。
消息传得并不慢。五皇子拜访林维舟的事,当晚就传到了各处府邸的案头。
二皇子朱桓正在花厅里与幕僚议事,听到这个消息,端茶的手没有停,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五那点心思,瞒得了谁?去林维舟那里讨教为君之道——他以为他是谁?孔圣人吗?他将茶盏搁下,看向幕僚,不过,林维舟没给他一句准话吧?
幕僚摇头:据说林阁老只说了一句——不妨看看谭弘毅
朱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看谭弘毅?怎么个法?老五不会天真到以为谭弘毅会站他那边吧?
幕僚没有接话。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而五皇子府上,此刻灯火通明。朱梧回到府中后,没有换衣服,径直进了书房。他的几位谋士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殿下,林阁老怎么说?
朱梧在书案后坐下,端起一杯温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道:林阁老说,让我去访谭弘毅。
谋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面露喜色,抚掌道:殿下若得谭弘毅,大事可成!此人虽不结党,但在朝中威望极高,连勋贵那边都忌惮三分。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文官、清流、勋贵三方就都站不稳脚跟了——天下人心,自然向殿下倾斜。
朱梧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他不一定会见我。
书房里安静下来。谋士们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有人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朱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玉兰树,它的枝头上已经鼓出了一个个褐色的花苞,饱满而安静,像等着什么重要的时刻来临。
先礼后兵。朱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日让人送一份帖子过去,就说我想请教考成法的事。不提别的,只谈政务。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该做的礼数,要做到位。
谋士们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朱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些玉兰花苞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