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的目光从简报上抬起来,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措辞温和得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想找您聊聊的意思,却没有一句越界的话。谭弘毅看完,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拿着那封信走到炭盆边,蹲下身,将信封一角凑到火炭上。
纸页蜷曲、发黑、燃烧,火苗从封口处窜上来,吞没了二字的火漆印,吞没了那些工整的字迹,最后化为一片薄薄的黑灰,落在炭盆的灰烬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谭弘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对石柱说:此人不可再入谭府。以后他府上送来的东西,一律不收,原路退回。
石柱抱拳:属下明白。
谭弘毅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份河南简报,批了几个字,搁到一旁。窗外,正月末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吹动院子里那株腊梅的枝条,几片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旋,被风卷到墙角去了。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简报。案头摊开的文书堆得像一座小山,每一本上都批着细密的朱批,字迹端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不管外面怎么翻浪,他的案头永远是这一方沉静的天地。
……
正月二十五,京城的风比前几日缓和了些,日头挂在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淡薄的光。五皇子朱梧换了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一乘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门。
他没有往东城去,没有往西城去,轿子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南,过了宣武门,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一座门楣低矮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宅子不大,两进院落,青砖黑瓦,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右侧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这座宅子的主人,叫林维舟。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朝堂上已不常听到了。林维舟致仕五年,今年七十有三,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但只要提起清流领袖四个字,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他。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几十年来受他提携、经他举荐的官员不下百人。他虽然不在朝中,但他的话,依然有人在听;他点头的人,文官集团就不会反对。
五皇子朱梧在轿中整了整衣冠,下了轿,亲自上前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清脆,在安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是五皇子,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殿下请稍候,老奴去通报。
朱梧站在门口,没有催促,没有来回踱步,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门楣上那块的木牌。他的态度恭敬而不卑怯,像一个前来求学的学生站在先生的门前,而不是一个皇子站在一位致仕老臣的门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仆回来了:殿下,老爷在书房等您。
朱梧跟着老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林维舟的书房。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旧得泛黄的书脊密密匝匝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书案上摊着一卷半开的《资治通鉴》,旁边搁着一方古砚,砚台上的墨已经干了,看来主人今日还没动笔。林维舟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潭,沉静得看不到底。
朱梧进门后没有摆皇子的架子,而是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腰弯得很深,姿势一丝不苟:老师,学生今日来,是请教学问。
林维舟看着朱梧,没有让座,也没有寒暄,只淡淡问了一句:殿下有何学问要问?声音不高,带着年纪大了之后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道。
朱梧直起身,目光与林维舟对视,语气诚恳而郑重:学生想问,何为为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