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谭弘毅将那摞年终奏报整理成册,加上自己写的总结,一并呈入宫中。总结只有一行话,写在封面内侧:考成法行,天下向治。此乃陛下圣德,百官同心,百姓尽力之果。字迹工整,墨色沉静,没有花哨的辞藻,却透着一股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扎实。
乾清宫东暖阁里,皇帝翻完了那摞奏报,又翻了一遍那份总结,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地落在宫墙外的石阶上。
曹瑾,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听听这个——百姓自发于村口设香案,焚香祝祷圣躬康泰。他把山东那封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靠在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朕登基二十余年,听过太多万民感戴的话,可那些大多是奏折里写出来哄朕高兴的。这一封不一样。你听得出来——它是真的。
曹瑾躬身,低声道:陛下圣明。这天下,确实在变好。
皇帝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但入喉时却有一股热意从胸口漫上来。他放下茶盏,对曹瑾说:传旨——今年的除夕宫宴,请谭弘毅一家入宫同席。
曹瑾愣了愣。除夕宫宴历来只宴请亲王、郡王和几位老资格的宗室大臣,文臣入席是破例中的破例。陛下,这……
传旨。皇帝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腊月三十,除夕。
谭弘毅带着苏静姝、谭安、谭宁入了宫。谭小丫本也要去,临出门时却有些怯了,拉着苏静姝的袖子小声说:嫂嫂,皇宫好大,我怕说错话……苏静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怕。跟着嫂嫂就行。谭小丫深吸一口气,跟着上了轿。
宫宴设在乾清宫偏殿,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皇帝坐在上首,身边只坐着几位亲王和谭弘毅一家。菜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每一道都精致入微,连盘边的雕花都做得一丝不苟。谭安坐在父亲身边,小腰板挺得笔直,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碗拿筷,偶尔偷瞄一眼殿顶的彩绘蟠龙,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谭宁被苏静姝抱着,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也不怯生,时不时抬头朝皇帝的方向咯咯笑两声。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看着谭弘毅,目光里带着几分酒意熏出来的温煦:子恒,你可知道,山东、河南的百姓,都说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年头了。村里能吃饱饭,集市上有人卖货,孩子能进学堂。朕前两天看了一份密报,说河南某县,百姓自发凑钱修了一座碑,碑上刻了四个字——考成之德
谭弘毅连忙起身,跪地叩首:陛下,这是百姓感念皇恩,臣不敢居功。考成法能推行下去,靠的是百官同心、百姓尽力。臣不过是居中联络而已。
皇帝摆摆手,笑了:你总是这样。功劳往外推,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朕依你。但朕心里,记着你的功。
谭弘毅没有再推辞,端起酒杯,与皇帝隔空碰了碰,一饮而尽。
宫宴散时,夜色已深。谭弘毅一家回到府中,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映着地上薄薄的积雪,暖融融的一片。谭安和谭宁被乳母抱去睡了,谭小丫也回了自己的院子,花厅里只剩谭弘毅和苏静姝两人。
苏静姝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靠在谭弘毅肩上,望着窗外。京城的除夕夜,天上没有月亮,但烟火一盏接一盏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她的脸庞被烟火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像是把这一整年的辛苦都化成了此刻的宁静。
谭弘毅揽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酒意的微醺,也带着一年走到头时特有的满足和踏实:静姝,这一年,真好。
苏静姝没有抬头,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说:以后每年,都会更好。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落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时照亮了整个庭院,照亮了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照亮了两人相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