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李慎走出乌蒙山时,山外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田里是青青的稻秧,水光潋滟,一望无际。郑尔泰的五千兵马还驻扎在山外的那片平坝上,营帐连绵如云,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撤兵,但也没有进山。他知道,兵在山外摆着,本身就是一张不用翻开的底牌。
郑大人,李慎在总督府向郑尔泰复命时,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龙世藩已同意配合考成。其他土司也陆续表态。云南方面,可以推行了。
郑尔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考成册,推到他面前:那就把云贵的考成细则定下来,土司和流官分开造册。土司的册子,单列一卷。
李慎接过那份空白册子,提笔,开始一行一行地填写。细则写得很快,因为框架早已在四川、山东、陕西的实践中磨得足够结实。他只在土司考成那几页多花了一些功夫——纳贡数额、边衅次数、走私案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交给郑尔泰的文书连夜誊抄分发。
五月中旬,李慎的奏报送抵京城。谭弘毅在内阁值房里拆开那封奏报时,窗外已是初夏,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将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龙世藩配合考成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慎之,你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有大将之风。
批完,他搁下笔,又将奏报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他案头的文书,也吹动他官袍的袖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全国舆图——浙江的红圈已定,陕西的蓝线已稳,山东的文脉已归,四川的旗已插,云贵的门已开。大半个天下,已经稳稳地收进了考成法的框架里。
与此同时,从京城发往云南的加封诏书正在官道上疾驰。那一行朱批在驿马的脊背上颠簸了半个月,终于在五月底抵达昆明。加封龙世藩为宣慰使的旨意传进乌蒙山时,龙世藩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喝米酒。他听完宣旨,没有起身,只是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朝京城的方向举了举碗。
酒碗空了。山风灌进寨子,吹动木楼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五月底,李慎返京。
他的队伍还是来时的模样,十名亲兵,一队文书,几匹驮马,只是驮马上多了几卷厚厚的云贵考成册。他骑在那匹青骢马上,一路东行,马蹄踏过滇中的红土,踏过黔北的石板,踏过湘西的山路,穿过了整个夏天最灼热的时节。官道两旁的稻子从青转黄,田里的水光从盈满到干涸,他都没有停歇。
六月初七,永定门在望。
李慎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而又厚重的城门,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的风尘仆仆,此刻在胸腔里化成了沉沉的一团热气。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出京时的模样——那时候柳树才刚抽芽,如今已经绿得浓得化不开了。
谭弘毅没有在城门口迎他,而是在户部值房里摆了一壶茶,等着他。
李慎推门进去时,午后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谭弘毅肩头的金线补子上,明亮而温厚。他叩首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大人,下官回来了。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目光在李慎那张晒黑了的、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慎之,你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有大将之风。
李慎直起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他抱拳道:下官不过尽本分。
谭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到的邸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山西的考成也铺开了。接下来,是河南。
李慎接过邸报,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窗外的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明明暗暗地落在案头。他抬起头,与谭弘毅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考成法的版图还在南移、北扩、东进。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踩实了。